一臉肅容的雅各布·範莫伊爾斯坐在客廳內,打量著對面的丘吉爾。
作為三級議會議長海因西烏斯的特使,範莫伊爾斯走到今天並不容易。艱難的原因不是他沒有才學,相反,他從小就接受相當完備的高質量教育,通曉荷蘭語、法語、英語、拉丁語和漢語,在政治、商業、外交方面也有很深的認識。對了,他還接受過家傳的軍事教育,也許知識比較老舊了,但依然難能可貴。
所以說,這是一個真正的學霸,還出身名門,爺爺是奧蘭治家族威廉的部將,曾任烏德勒支省執政。是的,你沒看錯,就是奧蘭治家族的人,還挺核心的那種,祖上做到過一省督撫級別,相當不錯了。
不過現在奧蘭治家族已經是一條死狗,相當低調,家族成員幾乎沒有出任任何政府公職的可能。可以預料,最後定然是泯然於眾人,消失在人們的視線當中。而效忠的物件既然註定要煙消雲散了,那麼原本依附於他們的一些家族,自然不甘心了,範莫伊爾斯家族就是其中之一。他們很迅速地向共和派靠攏,脫離了日漸式微的奧蘭治派,雖然有些讓人不齒其作為,但共和派卻願意千金買馬骨,接納了範莫伊爾斯家族。
雅各布作為範莫伊爾斯家族退出的年輕一代代表,先從市議員做起,積攢資歷後擔任了戴爾芬特市市長,隨後又轉任恩克赫伊曾市長,大力發展該市的遠洋捕鯨業,在戰爭期間有力補充了聯合省物資的不足,立下了大功。
而現在,他已經是三級議會的成員,同時受到議長海因西烏斯的器重,替他出面處理了很多外交方面的麻煩。這次派遣特使前往英格蘭,有些老資格的人不願意去,那麼也就只能讓雅各布·範莫伊爾斯這樣的人擔當重任了。
「特使先生,剛才你談了那麼多英、荷兩國之間的傳統友誼,我並不反對。但我想說的是,如今我們共同的敵人並未被徹底消滅,為什麼就迫不及待地要去做另一件事呢?分散力量是不好的,特使先生,目前我們需要的是專注,專注!」丘吉爾好整以暇地說道:「路易十四仍未徹底放棄,歐洲和平的威脅依然存在,我們仍需努力。」
雅各布·範莫伊爾斯默然。英、荷兩國當然有友誼,但這個友誼是不是自古以來,有沒有這個傳統呢?答案當然是否定的。他倆的合作前提,是有法蘭西這麼一個共同的威脅。如今法國很明顯在戰爭中遭受了重創,但並未徹底落敗,仍有再戰的餘力,因此荷蘭註定要繼續維持與英國的良好關係。這是地緣環境決定的,不以任何人的意志為轉移,無論誰是荷蘭的最高統治者,也必須堅定地執行這個戰略。
但與英格蘭結好,卻也不意味著事事遷就、忍讓他們,沒有底線。事實上戰爭爆發這些年,聯合省真的犧牲太大了,滿歐洲消耗外交資源,拉盟友入夥,還不停地簽發一張又一張支票,竭盡全力供應南尼德蘭及德意志戰場的眾多僱傭軍,甚至就連到此參戰的奧地利、英格蘭軍隊都吃他們家,消耗的物資錢糧簡直沒法計算,海量!
現在他們財政困難了,需要錢了,結果發現掙錢能力大大下降,很多客戶已經無聲無息地轉投東岸人、英格蘭人。不光如此,國內的資本也外流嚴重,這意味著他們的籌款能力變弱了,未來一旦再次爆發戰爭,他們還能不能像這次一樣發行大幾億盾的公債且還能銷售出去呢?這是存疑的。
所以,他們與英格蘭之間也有矛盾,對他們也很不滿。雖然這種不滿還沒有上升到對東岸人以波羅的海國際銀行為紐帶另起爐灶的程度,但不滿就是不滿,事關國家未來的生死存亡,不得不與英國人好好計較一下。
當然了,這不是該與丘吉爾談的事情。他不是蒙塔古,在財政、商業、金融領域沒有太多的話語權,範莫伊爾斯很清楚這一點。事實上他原本就沒打算與丘吉爾會面,若不是人家鄭重邀請,以及對丘吉爾數次一線領軍對抗法國的尊重,他也不會來赴這個會。
「公爵閣下,戰爭即將結束了。這是一場讓所有人都精疲力竭的災難,儘快平息才是我們應該做的事情。您認為,在這個時候繼續刺激路易十四,以至於冒著戰爭無法結束的風險,真的是一件好事嗎?」範莫伊爾斯面無表情地說道。
其實他心裡也在揣測,這到底是丘吉爾個人的想法,還是英國普遍的共識。如果是後者,那就有點麻煩了,因為這意味著英國人胃口很大,還想在這場戰爭中繼續揩油——揩荷蘭人的油,壯大英國!
「法蘭西仍有巨大的威脅,而他們又素來不安分。我敢保證,只要他們挺過這段艱難的歲月,南尼德蘭和德意志將會再起烽火,屆時聯合省又將面對多麼巨大的威脅呢?我這可不是危言聳聽,雅各布,我是認真的,法國人不會放棄低地。錢當然很重要,但自由呢?」丘吉爾說道。
其實,丘吉爾根本不信聯合省有膽子與東岸撕破臉。他嚴重懷疑,如果不列顛真的傻到願意與他們合作,並出頭與東岸硬碰硬的話,荷蘭人又會私下裡去與東岸人媾和,把英國人出賣了。而且,與東岸硬槓不符合不列顛的利益,也會破壞丘吉爾吞併法屬北美的野望。
範莫伊爾斯聞言無聲地嘆了口氣,法國確實是荷蘭的死穴。身處歐洲大陸之上,與法國之間沒有海峽阻隔,那麼即便海軍實力再強大也無用。只要法國人豁得出去,那麼他們就始終面臨著陸地上的巨大威脅,實實在在的威脅。
「或許可以與法國人簽署一份具有約束力的協議。」範莫伊爾斯自己都感覺這辯解過於軟弱無力了,是如此地蒼白。
「這並不保險,路易十四擅長撕毀協議,他做得到這一點。」丘吉爾回答道。
「那麼,東岸人在波羅的海一系列舉動,難道貴國就真的無動於衷嗎?據我所知,你們也在爭取瑞典的銅礦資源。波蘭的糧食、木材、牲畜和硫磺,自從列辛斯基穩定局面後,基本都一股腦交給了東岸商人,貴國利益大大受損,這難道不都是事實嗎?」範莫伊爾斯不解道:「法國已經不可能再興風作浪了,至少短時間內不可能。東岸人在波羅的海的一系列舉動,未來必將威脅到整個北歐的商業秩序。這個秩序,您很清楚,多半是要將不列顛、聯合省排斥在外的。」
「你已經見過蒙塔古了嗎?」丘吉爾突然問道。
「是,財政大臣非常支援我的觀點。他認為東岸人的勢頭必須得到遏制,歐洲是歐洲人的歐洲。」範莫伊爾斯說道。
當然,說這話時他心裡是有些打鼓的,那位財政大臣很不好對付。最開始他建議不列顛與聯合省加強合作,建立一個穩固的商貿、金融聯合體,以與東岸人展開競爭,並最終利用深耕歐洲多年的優勢擊敗對手。但範莫伊爾斯不是傻白甜,他在詢問了一些細節後,立刻意識到這個所謂的商貿、金融聯合體,不過是英國人想借助聯合省經營多年的運銷網路和銀行網路,給自家的工業品開啟銷路罷了。
其實吧,如果英國人的目的僅止於此,那麼雙方倒也不是不能合作。畢竟荷蘭人不生產商品,他們只是商品的搬運工,賣誰的貨不是賣啊?既然要一起對付東岸人,奪回失去的利益,那麼多賣賣英國貨也無傷大雅。但問題在於,英國人的胃口肯定不止這麼一點,範莫伊爾斯用自己的腳趾頭也能想到,英國商品在進入這個集運輸、銷售和清算於一體的商業網路後,接踵而至的必然是其商人。真到了那時候,這個網路就會被英國人一點一點蠶食掉,正如他們過去數十年一直在做的事情一樣——這與引狼入室何異?
當時範莫伊爾斯就覺得,英國人壓根就沒認真想過如何正面應對步步緊逼的東岸人。很有可能的一個事實就是,他們打算讓聯合省在前面硬扛,正面承受東岸人的怒火與攻勢,商業、金融、財政系統被砸得七零八落後,他們再出面接盤,與東岸人一起分食荷蘭人留下的市場份額。
「對付東岸人,需要很強大的力量才行。」丘吉爾又說道:「但不列顛還不夠強,我們應該放棄一些不合時宜的成見,發揮各自的優勢,共同促進才對。」
丘吉爾這話與蒙塔古的意思其實已經很接近了,基本可以視為翻版,只不過這人還是個軍事將領,對法國也比較仇恨,不想那麼早結束戰事罷了。但在對荷問題上,他與蒙塔古其實沒有什麼分歧,範莫伊爾斯也看出來了。這倆貨,都只想從荷蘭身上撈好處,卻不對共同對付東岸人做出任何承諾。
不過他也相信,不列顛目前還沒感受到足夠的壓力。等東岸人的動作更大一些之後,他們真的能繼續姑息嗎?也許那會,雙方都會更加務實,談判也會更容易一些吧。只是,英、荷兩國也算多年盟友了,經歷過戰火的考驗,結果互相之間還這麼多算計,這讓範莫伊爾斯感覺很不好。歐洲人,就是太自私了,所以估計永遠也統一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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