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東歸(十一)

其實,不光隆科多等人對朝鮮感興趣,東岸特命全權大使馬衝對朝鮮也挺好奇的。這或許就是他沒有在膠州下船,然後坐火車前往煙臺的緣故。是的,「東方巨人」號機帆船的下一站就是煙臺港,登萊的政治中心。待抵達煙臺後,他們還將調轉船頭,然後經釜山、元山、海參崴、大泊返回黑水港——庫頁島開港後的第一船糧食,將由他們在朝鮮採購齊備後運抵,時間都是算得好好的。

馬衝大使上岸後就直奔集貿市場,打算看看此地的貿易如何。一地的經濟發展水平,從大型貿易市場的商品種類、數量、價格等方面就可以看出一些端倪。作為未來的駐清國大使——如果成功開設使館的話——馬衝必然要對周邊國家的實際情況有相當的瞭解,否則很可能無法做出準確的決策。這些情況,當然可以通過閱讀情報部門整理的檔案來了解,但馬衝還是習慣實地調查一下,有些東西,不自己看很難理解透的。

濟物浦港最大的出口商品還是糧食。馬衝在裡面看了看,稻米、麵粉、豆子、花生之類的比比皆是,價格非常便宜,怪不得能衝擊登萊市場。海產品的數量也非常不少,但多是晾乾或醃製的,腥氣沖天。馬衝看了看,最多的那種魚看起來有點像鄂霍次克海經常捕到的狹鱈,但又有些不同,問了問,當地人稱之為「明太魚」。

或許是看馬衝一副東岸人的裝束,說的也是漢語,賣魚的批發商很是熱情,熱情地介紹起了他的生意:他主要向山東出口明太魚乾,每年要發貨數千噸,都是從朝鮮漁民手裡收購來的。漁民自己捕撈、清理、晾乾,他與漁民簽訂長期合作協議,然後賣給東岸人,算是中間商吧。不過他也坦言,他雖然賺得比普通漁民多,但經營風險很大,又要墊資,還要面臨市場的不確定風險,結果東岸商人買回去後再以翻倍的價格出售至登萊各縣,賺得比他多多了,人家也就圖個辛苦錢罷了。

這位商人在仁川府還經營著一家罐頭加工廠,專門生產各類魚、蟹、蝦肉罐頭,出口至登萊賺錢。而他開辦工廠的資本,就是通過批發魚乾得來的,馬衝若有所思,覺得這人的生意也不像他說得那麼慘。明太魚乾,在山東應該還是很好賣的!

馬衝對他極力推銷的罐頭沒甚興趣。他又不是商人,唯一的追求便是從政。不過他對商人提到的朝鮮普通人吃不起這些魚,必須賣到東岸賺取硬通貨這種事非常感興趣。幸福的國家高度一致,不幸的國家卻各有各的不幸,缺錢,又要發展工業,可不就得勒緊褲腰帶了麼?朝鮮發展這麼多年了,看樣子積蓄還是不太夠,資本完全沒有達到內迴圈推動發展的程度。或許資源不足也是個中原因,但誰讓你們殖民地太少呢?小小的朝鮮半島,自然不可能什麼東西都有,只要你需要向外界採購,那麼就只能積攢足夠多的硬通貨,這一點是無解的。

從這個角度考慮,馬衝倒也能理解他們為什麼要與日本死磕了。報仇肯定是很大一部分原因,百年前他們被日本人欺負得那麼慘,現在抖起來了,焉能不報復回來?另外,日本有非常豐富的金、銀、銅及硫磺資源,近海的漁場也足夠好,還是很有價值的。目前侵佔對馬島僅僅是第一步,朝鮮人自大起來誰都攔不住,未來整不好還會進攻本州島呢,誰知道他們的腦回路是怎麼想的?

馬衝搖搖頭擺脫了這位魚商的糾纏,轉而去看其他售貨門店。不過在一家專賣豆子的商鋪前,他遇到了正與朝鮮人糾纏的隆科多、瑚畢圖二人。這兩個傢伙正與幾個穿著藍衣服的朝鮮人廝打在一起,墨鏡都掉在了地上,嘴裡還罵個不停,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衝突。

「幹什麼呢?」馬衝身後兩名隸屬於內務部的護衛上前分開了廝打的幾人,問道。

「這幾個朝鮮人,忒也可恨,居然想要勒索老夫,真是反了天了!」隆科多一腳踹飛一位拿著棍子的朝鮮人,氣哼哼地說道。

瑚畢圖的伸手也不含糊,畢竟大內侍衛出身,拳腳功夫還是了得的。對面的朝鮮人又沒槍,手裡拿著棍子,怕不是市場保安一類的角色。之前不敢下狠手,現在看到靠山來了,立刻「輸出全開」,三兩下襬平了兩個藍衣保安,就連棍子都被他踢到一旁的陰溝裡。

「這裡是朝鮮,你們也能鬧事?草,就不該借你錢,沒錢你們就不會出來浪了。趕緊閃人吧,等著朝鮮官差來綁人哪?」馬衝的臉色很難看,語氣也不好,不過到底是他的人,還是注意維護的,當場便叫他們閃人。

隆科多、瑚畢圖也知道好賴,當場便溜了。馬衝看都沒看那幾個躺在地上的朝鮮人,以他東岸人的身份,別說這些保安了,就連濟物浦港的朝鮮官差怕是都不敢拿他們怎麼樣。東岸積威,對朝鮮人而言簡直是深入骨髓的,只要沒鬧出人命,誰敢造次?

隆、瑚二人一臉鬱悶地跑回「東方巨人」號,齊齊嘆了口氣。他倆本來是想好好打探下朝鮮虛實的,結果上岸後不慎露了馬腳,讓人瞧出是清國人。以朝鮮人睚眥必報的個性,自然非常看不順眼,因此便上來勒索了,以至於發生了衝突。

「這幫賊子,當年被我大清列祖列宗打得逃到江華島上,不得不負荊請罪,結果現在居然抖起來了,敢找我大清子民麻煩。真是中山狼一般,得志便猖狂!」瑚畢圖有些生氣地說道。混戰中被打了兩拳,臉上有些淤青,說話間自然火氣十足。

「瑚畢圖,你也看到了,朝鮮人現在長本事了,你覺得他們為何敢對我們動手動腳?」隆科多在混戰中沒怎麼吃虧,而且涵養功夫足夠,這會已經拿出煙點上了,完全看不出之前氣急敗壞的樣子。

「這……」瑚畢圖愣了愣,道:「剛才在碼頭那邊,我看到過幾個朝鮮官差,身上背的應該是新式燧發槍。腳上穿的也是挺不錯的皮靴,腰間還挎著刀,這一身行頭,估計不便宜。而朝鮮國既然給普通官差都發了這些裝備,看樣子應是不太窮的。」

「不錯,動腦子了。」隆科多讚許地點了點頭,又問道:「你覺得大清的衙役官差,有這等裝備嗎?」

「肯定沒有!」瑚畢圖搖了搖頭,這裡就他們兩人,沒必要說假話:「不過是一些鐵尺、棍棒之類的玩意罷了,刀都不是每個人都有,朝鮮人確實花了血本。」

「我可不認為朝鮮人花了什麼血本。」隆科多搖了搖頭,解釋道:「或許,朝鮮生產這類物事,並不怎麼費力氣。燧發槍、皮靴甚至連身上的服裝,可能都是工廠裡批次生產的,成本很低。」

「那——」瑚畢圖臉色有些不好看,他非常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大清設立的八大兵工廠,生產的各類軍械,也沒富餘到可以裝備衙役、壯丁之流,甚至連舊軍都還是冷熱兵器混合呢。這小小的朝鮮,居然能強到這種程度?說實話,瑚畢圖的三觀再一次被深深地重新整理了,心裡面也更加焦急、彷徨。

「之前聽遼東回來述職的官員提到,朝鮮御營廳派到遼東兩萬人,竟全是燧發槍部隊,還有不少火炮。我當時只道朝鮮人打腫臉充胖子,把最精銳的人都派過來拍東國人的馬屁。如今看來,怕是料錯了。老夫猜測,朝鮮全國的御營部隊、道軍、郡兵都已盡數換裝,如今都是新式戰法的部隊啦。雖然很不可思議,但老夫也不得不承認,朝鮮人這些年確實做得不錯,一改積貧積弱的老面孔,有所作為了。」

瑚畢圖越聽越不是滋味,曾經打得朝鮮君臣狼狽而逃,躲到江華島上避難的煌煌大清,居然混到連朝鮮也不如的地步。這就好比一個你從來沒正眼瞧過甚至被你羞辱過的小癟三,髒不溜秋的,好像就快混不下去了。結果有一天突然發了大財,在你面前很低調地裝逼,而你還得吭哧吭哧地搬磚謀生,換你你心態崩不崩?

「這局面,必須得改變了!」隆科多大手一揮,將手中的剩下的半根菸扔進海里,面容嚴肅地說道:「朝鮮變法後,都能富國強兵,我大清難道不行嗎?」

聽了這話,瑚畢圖也稍稍緩過了神來,有些興奮地問道:「大人,回去後咱們就上書朝廷,開始變法?」

「呃,這還是要講究策略的。」隆科多突然來了一個九十度大轉彎,道:「總之你記得這回事就行了。變法這事千頭萬緒,老夫也還沒理出一個妥善的方案來。回去後先按兵不動,看看皇上及諸旗主、貴人們的想法再說。還有,離家越來越近了,這船三天後就要啟程,馬大使也要前往京師。理藩院——呵呵,到時候肯定一堆棘手的事情,保不準就是個大炸彈,弄得滿朝風雨。也不知道圖裡琛有沒有回到京城,這事光憑咱們幾個辦不下來,還得找他合計合計。不對,還是先別找他了。唉,這事弄得,本來是好事,結果卻這麼麻煩,總之放機靈點,別把自個栽進去了。」

作者「孤獨麥客」的其他小說

晚唐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