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2年3月的印度可不是什麼好日子。旱災、蝗災接踵而至,農田大面積歉收,除了南部和印度河流域之外,幾乎全境遭災,尤以人口稠密的北方恆河平原為重。
但這樣的大事,卻絲毫動搖不了印度次大陸上各路野心家的意志。他們橫徵暴斂,窮兵黷武,掀起了一場又一場的戰爭。戰爭的原因很複雜,民族矛盾、宗教矛盾、階級矛盾、外國勢力插手等等,不一而足,但無論誰都不得不承認,印度的局勢已經積重難返,即將成為一個地理名詞——其實以前就只是一個地理名詞,來自中亞的蒙古侵略者建立了莫臥兒王朝,勉強整合了大半,現在終究又要回歸常態了。
作為印度的第一大外來勢力,東岸政府也一直密切關注著戰爭的走向。他們在明面上沒有太過明顯的立場,與各方都有點聯絡,比如德里的朝廷,南方的馬拉地人,北方的旁遮普人等等。看似不偏不倚,實則暗地裡推波助瀾,不斷削弱各方元氣,但最主要的目的還是以破壞德里中央朝廷的權威為主。
不過最近政策似乎有了點兒變化。陸軍出身的第烏管委會主任姚同上校剛剛離職,本土從財稅系統調了一位文官前來上任。此君不愧是管錢的,一上任就大肆查賬,同時對第烏管委會轄區四縣(第烏、淺島、果阿、佛渡)提出了相當高的財政要求。
這位孫主任的意思呢,就是要多搞錢,許多錢,越多越好。這兩年印度戰亂,貿易額降得有點快,東非運輸公司方面已經抱怨過好幾次了,讓第烏管委會想想辦法,他們也有業績壓力,完成不了肯定要吃上級主管部門的掛落。
要提高貿易額,目前看來就兩個辦法,第一是再開闢一個或幾個貿易港口,如此才能在戰火連天的大背景下,儘可能收穫到更多的印度商品。當然這個需要與印度中央朝廷聯絡,但不是特別困難,贊助一批軍火就能解決的事情。
第二種辦法是恢復印度地方的秩序,讓受到戰爭影響的生產儘快恢復起來。印度商品的出口量為什麼減少了?並不是外界需求減少了,事實上還擴大了不少,東岸人對各類印度商品可喜愛著呢。真正造成負面影響的,還是戰爭導致的生產中斷、交通中斷甚至是金融危機,讓人十分頭疼。
孫主任分析了兩種辦法的利弊,覺得第一種治標不治本,第二種才是從根本上解決問題的方法。因此,他在某種程度上改變了管委會的決策,即不再一味追求削弱德里中央朝廷的威信,轉而以擴大商業利益為主。畢竟錢才是最實在的東西,也是上級考核政績時的重要指標,印度貿易崩盤,對誰都沒好處。
隆科多就是在這樣一種大背景下來到了第烏港。他花時間逛了逛這座城市,說實話有點失望,感覺不如新華港和開普敦。首先是街道上比較亂,城市似乎沒有好好規劃過,各種建築物雜亂無章,整體上看起來不是很協調,沒有統一的風格。其次是城市內湧入了大量的戰爭難民,主要是來自西北印度的拉傑普特人,不堪忍受官府盤剝、拉丁,或者糧食歉收破產了,總之是活不下去了,於是便湧入秩序安定的第烏縣討生活。
第烏島上還好,此類人不算多。但在一河之隔的北方,展界得來的「新界」地區,這種人就很多了。第烏守備一團計程車兵們根本守不過來那麼長的邊境線,特別是晚上,大量印度人翻越鐵絲網,消失在邊境地區的樹林內。
隆科多覺得東岸人有些過於心慈手軟。多大個事啊,開槍不就是了嗎?好吧,確實開槍了,但抓到一個就貶為奴隸,還有印度人敢前赴後繼過來嗎?第烏那麼好的一座城市,就被這些髒兮兮的印度難民給毀了。
馬衝大使在這裡沒有耽擱太久。除了與第烏管委會的人應酬了下之外,便只是去拜訪了一下某位老同學。然後便離開了,與隆科多一起,乘船南下,前往下一個目的地。
「東方巨人」號沒在果阿港停靠,而是直接去了科欽,一座曾經在葡萄牙人、荷蘭人手裡反覆爭奪,如今已被東岸人控制的城市。對了,這座城市還曾經上演過軍事史上讓人目瞪口呆的戰爭,印度人被葡萄牙軍隊大大地羞辱了一番。
果阿、科欽這兩座城市,若是比面積、人口和經濟的話,當然是果阿完爆科欽了,兩者完全就不在一個數量級上。前者是葡萄牙人經營多年的殖民地首府,後者就只是一個軍事據點,貿易發展得磕磕絆絆的,不是很順利。果阿現在基本已經完全被東岸人控制,葡萄牙人甚至已經在與東岸外交部進行談判,商議以一個過得去的價格出售這個殖民地。反正他們也管不了了,時不時還被荷蘭人威脅,不如痛快點賣掉,止血的同時還能撈回一筆錢,不好麼?
科欽也在這次談判的範圍之內,甚至還包括蘇拉特的一座商站,毗鄰英國商站,位置略微有點尷尬。東岸政府對以120萬法幣打包購買上述三處資產非常感興趣,葡萄牙人在明裡暗裡的壓力之下也無意過多堅持,此事基本已成定局,就看啥時候正式簽署檔案了。
果阿、科欽拿下後,印度西海岸這邊就可以大展拳腳了。如果再算上西北印度那邊正高歌猛進的巴吉、喬杜裡兩部「起義軍」,東岸人在印度的影響力就真的上升到了一個非常可觀的地步了。如果新來的孫主任能夠稍微忍耐、剋制一下,加大在軍事、情報方面的投入的話,擴編部隊,未嘗不可以做出一番大事。
隆科多尚不知道東、葡兩國的談判了,他只知道在科欽港上岸後,看到這裡駐紮了部分東岸預備役士兵,便以為這裡也是東岸殖民地呢。這座城市給他的感覺更是糟糕,骯髒、貧窮、破舊,唉,比不上第烏港,差遠了。
說實話,他現在對印度已經有點失望了,感覺是一個很爛的地方。物產可能是豐富的,但太亂了,太髒了,文化似乎也有點問題。這個地方,完全不適合用心經營,只適合死命壓榨,撈一票就走,這就是他的看法。
在科欽逗留的時候,隆科多還打聽到了不少有關印度其他地方的諸多訊息,都一一記錄了下來。不僅僅是有關東岸人的,還包括英格蘭與荷蘭殖民者的訊息。比如他現在就知道,在印度次大陸東南方的錫蘭島上,荷蘭人、英格蘭人的爭奪日趨白熱化,雙方各自勾結本地勢力,不斷廝殺,短短十年內,已經打了三次戰爭,互有勝負。
其實隆科多對此挺不解的。因為據他所知,英、荷兩國如今是盟友,在歐陸共抗法國,為啥在這遠隔萬里的印度,卻還打生打死呢?這個問題,在之前聽聞英法北美殖民地一團和氣(當然現在也開戰了)的時候,他就已經很疑惑了,思來想去,最後只得出了一個蠻夷腦子不好,沒有大局觀的結論。
離開科欽後,「東方巨人」號便沒在任何一個印度港口停留,而是直接去了馬六甲。在這裡,隆科多再一次重新整理了他的認知:南明居然在這裡也佔了地盤!
當然在仔細瞭解一番後,他終於知道這是一股順逆殘部,投靠過南明,即大名鼎鼎的李定國部殘餘勢力。他們挨著荷蘭人建立起了一座城鎮,東岸人稱之為新馬六甲,與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舊馬六甲城相對。
新馬六甲的發展馬馬虎虎,城市規劃得比較超前,似乎是東岸人的手筆,但發展不盡如人意。聽聞他們把大部分資源用於鞏固地盤養軍隊,隆科多便釋然了。喪家之犬般的人,首先要想的便是生存,不優先供給軍隊,本來就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不過這時候他心裡也有些酸澀。順逆殘部都能有機會殖民海外,見識一下這個世界,然而我大清卻仍然被死死地封在大陸上,彷彿搞了禁海令一般,片板不得下海。海外的財富,是真的很豐富啊,而七千萬大清子民,仍然侷促在大陸上土裡刨食,爭那一點可憐的資源,這便是東岸人常說的「內卷」吧?
1712年4月10日,「東方巨人」號抵達了汶萊港,並將在此停靠長達一週的時間。航行到這裡,旅途其實已經過了三分之二,離中國大陸就只一步之遙。隆科多站在汶萊街頭,望著北方的大海,心裡面不可抑制地湧起了緊張的情緒。
有些事情,是註定無法逃避的。圖裡琛應該已經回到北京了吧?皇上會怎麼看待他呢?他會不會就此失去信任?沒人能回答他的問題,隆科多滿面愁緒,連墨鏡和小挎包也不戴了,一時間心神難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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