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隆科多嗎?」一位看起來非常年輕的幹事站在院子裡,上下打量著隆科多,半晌後才問道。
眼前這個人穿著一身東岸下層勞動人民常見的牛仔布衣服,臉上戴著墨鏡,若不是腦袋上頂著根細細的可以穿過銅錢孔眼的辮子,這位幹事還真分辨不出呢。不過看他傻里傻氣的樣子,剛才明明在屋裡,居然還戴著墨鏡,那便是了,也只有愚蠢的外國人才會做出這種讓人啼笑皆非的事情。
「老夫便是隆科多,請問——」
「我是外交部東亞司的幹事柳青河,今天時奉上級指示,前來告知佟佳先生,特命全權大使的人選已經確定了,不日就將出發,請佟佳先生及貴屬早做準備,免得到時匆匆忙忙。」柳青河干事說道。
隆科多聞言先是一驚,雖然日思夜想回大清,但當事到臨頭時,他又有些猶豫了,畢竟還有這麼多事要辦呢。
「柳幹事,不知還有幾日便要啟程?」隆科多小心翼翼地問道。
「三五天內估計走不掉,要等等。大使還沒到洛陽府呢,目前剛下查爾卡斯高原,還沒抵達合水鄉。待到了部裡後,還要面見幾位部長,接受訓示。」對隆科多這人,柳幹事並沒有什麼惡意,畢竟人家這麼些日子,也沒跑路,到哪都提前報備,乖巧得很,因此他不吝於透露一些資訊。
「不過我說佟佳先生,剛才我來時,在城隍廟那邊看到貴屬正在表演胸口碎大石,還有一人與耍猴的合作表演猴戲,這實在……」柳幹事的話沒繼續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了,作為清國的代表與門面,可以說是半外交身份了,居然在大街上表演雜技,實在有失體統。
「柳幹事,此事實在一言難盡啊……」提起打把式這事,隆科多差點老淚縱橫,若不是被錢逼得,大家都是含著金湯匙出身的,又怎麼可能如此作踐自己呢?
聽隆科多絮絮叨叨講了一大通,柳幹事才明白了他們為何這麼做。這個時候他倒也有些同情了,於是便出言指點道:「佟佳先生,你手上還有多少發票?我回去後幫你問問,儘快給報銷下來,也好讓你有時間買點土特產。對了,你們雖然不是正式的外交使團,但按照規矩,也是可以在回去的船上,一人擁有一個行李箱的免稅額度。若是你不清楚行李箱的尺寸要求,那麼就去部裡旁邊的商店購買,價格也不貴。」
「謝柳幹事了。」隆科多是真的有些感動了,因此立刻開啟挎包,看左右無人,從中翻出一塊紅手帕,小心翼翼地一層層解開了,從中抽出一張兩圓的鈔票,塞到柳幹事手裡:「小小心意,柳幹事千萬莫要推辭。」
「你這是幹什麼?莫害我!」柳幹事慌忙退後幾步,道:「錢收起來吧。你若再這樣,我可就不幫忙了。」
說實話,兩圓錢固然不少,但還沒被柳幹事看在眼裡。隆科多這幫人比較敏感,他又不熟,無法真正信任他們,因此根本沒必要為了區區兩圓錢而冒著丟了工作的風險。
「這——」看柳幹事的表情是認真的,隆科多也只能訕訕地收回了鈔票,讚歎了一聲:「貴國當真吏治清明,讓老夫佩服,佩服!」
「好了,不跟你多說了。」柳幹事擺了擺手,道:「我還要趕緊回去覆命,就不和你多說了。總之佟佳先生請做好準備,近期也不要換住所,說不定哪天就要啟程了。」
「老夫明白,明白,謝柳幹事了。」目送柳青河離開後,隆科多立刻回到了屋裡,拿出一支新買的鋼筆,在手上漂亮地玩了個托馬斯全旋後,便開始了寫寫畫畫。
不過這次隆科多倒是沒有畫畫,而是一筆一劃在紙上寫起了要買的書籍類目。他寫得非常認真,考慮得也非常周詳,基本涵蓋了各個大類,其中又以工業類居多。不過在寫的同時,他心裡其實也在打鼓,擔心皇上在看到這些書後,將其束之高閣,並不刊印天下推廣。不要認為這不可能,以隆科多對康熙的瞭解,這還真沒準!
話說這些年大清的改革,已經在八旗內部搞得怨聲載道了。原因也沒別的,那就是漢人的話語權急劇提高,搶奪了很多原本是滿人的利益。就比如那工廠,滿洲的老少爺們哪會玩這東西啊?還不是漢人在經營。再比如那新軍,厲害是厲害了,但八旗向來以騎射自詡,沉浸在祖輩輝煌裡的人不知凡幾,很難在短時間內轉變思想,所以新軍軍官被漢人竊據了不少,引起了很多滿洲老人們的不滿。而且那個新軍真真是頭吞金巨獸,每年要花大量銀子養著,這又讓八旗、綠營的將官們眼紅不已,天天發牢騷說怪話,實在是不和諧。
所以,隆科多真的有理由懷疑康熙不會如此激進地推行改革,而是會壓一壓。就是不知道這個「壓」會壓到什麼程度了,希望能在中間取個平衡吧。開了眼界的隆科多,知道各國都在推進工業化程式,即便是戰火連天的歐洲,工業化程度也比大清高,因此真的不能再拖延下去了,否則再過數十年,大清迎來的將是難以想象的屈辱。
「這漢人,也實在太會做生意了。西北的袁寶第,名動秦、隴二省,河南的孫大化,制硝、燒磚、冶鐵,搞得風生水起。甚至就連朝廷投入巨資的奉天,移民過去的漢人明明一窮二白,目不識丁,居然也白手起家創下了偌大的產業,真真是不可思議。」隆科多放下鋼筆,喝了口馬拉維綠茶,嘆氣道:「而今看來,滿洲爺們確實不擅經商,那麼也就只能勸皇上,多多扶持山西的皇商了,讓他們站出來與其他諸省的漢人商賈打擂臺,畢竟他們的身份更能令八旗上下接受,也更為忠心。」
「罷了,多想亦是無益。」隆科多放下茶碗,繼續寫字。不過寫著寫著,他又想起了之前在書店看到的那本《孝莊秘史》,不由自主地表示了一下敬意。但他也知道,這等禁書,決然不能帶回大清,否則將死無葬身之地。不過這時他也惱怒起了東朝的風氣,怎地隨意編排外國貴女皇后?他壓箱底的一本書,便是寫的路易十四的前妻即西班牙公主特蕾莎的豔史,惟妙惟肖之處,簡直讓深夜苦讀的隆科多欲罷不能。
真是太荒唐了!
收拾好心情,隆科多繼續盤點要買哪些東西。顯微鏡、望遠鏡要買一些,比英吉利貨強多了。藥物,也是必須要買的,回去可以讓太醫們研究分析,看看能夠破解仿製。還有其他一些零零碎碎的東西,隆科多總共寫了兩頁紙,估摸了下,可能要數百圓!唉,這就又觸及他的痛處了,錢不夠!東朝的小貸也沒法擼,因為沒人作保。實在不行的話,也只有把那幾塊玉佩、吊飾什麼的賣掉了,籌集些資金。不過就是對不起兒郎們了,都是大傢伙祖上傳下來的,價值連城,結果在東朝賣掉了,要說沒有遺憾那是不可能的。也只有回去後稟明皇上,給大家多發一些賞賜了。
又伏案寫了一會後,院外一陣嘈雜,原來是那幾個當街賣藝的侍衛們回來了。跟著一起回來的還有個老頭,肩膀上立著一隻小猴,抓耳撓腮的,甚是有趣。一個侍衛在不停地給猴子喂東西吃,嘴上還笑道:「今天猴兄真是幫了大忙了。若不是猴兄,還賺不到這麼多錢呢。」「是極,是極,猴兄居功至偉。」「猴兄威武,明兒個繼續帶咱賺錢!」
隆科多在窗後看得嘴角直抽搐。胸口碎大石本就很羞恥了,結果還他媽耍猴?這還有個御前侍衛的模樣麼?隆科多有心訓斥,卻又想到壓箱底的那本豔史還是靠胸口碎大石賺的錢買下來的呢,這苛責的話就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唉,這都什麼事啊!明日老夫一定要去東國外務衙門把報銷取回來,從此不再做那當街賣藝的羞恥之事。今日買書,瑚畢圖這小子還算機靈,扯了發票,明日繼續!一天二十圓的額度,老夫必須將用足了,浪費一分錢都不行!
想到這裡,隆科多便悄然坐了下來,仔細盤算著明天該怎麼花錢。農產品種子商鋪、廢品破爛店都是必逛之所,然後再去五金店轉轉,買一套東國流行的工具。唔,還有一些測量、檢測儀器,聽說要去有關部門開出口許可證。這踏馬「有關部門」到底是哪座衙門?隆科多沒有絲毫頭緒,看來只能明天多打聽打聽了。
一堆事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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