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滿洲好,還是滿洲好啊。寧波人實在太不像話了,氣候溫暖、溼潤,偏偏坐棄膏腴。人人爭種茶桑,人人爭辦工商,以至於無田可耕,嗚呼哀哉。」1711年5月3日,哈爾濱郊外某村,裹著一身皮衣的張夫子輕捋鬍鬚,滿意地說道。
張夫子是在去年海參崴封港前,搭乘最後一班輪船抵達的。隨後,他們家上上下下二十幾口人又乘坐火車,一路賓士,最終抵達了哈爾濱鎮落戶。
其實張夫子並不缺錢。他祖父、父親都擔任過南明小朝廷的官員,自家在臺州也有地。後來出於種種原因,為自保計,乾脆賣了家產,移民寧紹定居。結果在寧紹住了大半年,他就受不了了,宅院是買了,還一買就是三處,但他設想中賴以維繫家族的耕地卻買不到。甚至不光說耕地了,連種地的佃戶都很難僱傭到,這就傻眼了。
而張夫子也特別能折騰,認為這樣不行,於是在多方打聽之後,又決意全家移民滿蒙。彼時恰逢滿蒙有個移民招募中心設在定海港,張夫子一家過去後,剛剛表明來意,就在來自滿蒙各縣的工作人員的爭搶下,稀裡糊塗地與哈爾濱縣簽署了協議,然後乘坐檯灣遠洋公司的班輪來到了滿蒙大地——張夫子的小兒子一家奉命留在定海,算是分家另過了。
哈爾濱縣地處松嫩平原,縣域遼闊,土壤肥沃,張夫子一看就滿意得不得了。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這裡太冷了,一年只能種一季糧食,還得問專門的企業採購種子。當然收穫後自己留種也不是不可以,但那樣產量就無法保證了,不過確實有很多人這麼做,土地肥沃嘛,隨便種種,秋天就能收穫一滿倉的糧食。
毋庸置疑,坐擁十一萬人口的哈爾濱縣既是滿蒙地區的政治中心、工業中心,同時也是農業中心。這裡的農業氛圍其實是相當濃厚的,每個成年人按律可以持有最多一百畝農田,這遠遠超過了南方的登萊和寧紹。而且,這裡的農業商品化程度非常高,即家家戶戶種糧食都不是為了自己吃的——事實上根本吃不完——而是為了銷售到外地換取金錢。早些年他們通過鬆花江、黑龍江水系運往漠北蒙古銷售,當地人雖然牛羊成群,但也不能不吃五穀不是?哈爾濱乃至整個北滿大地上的優質糧食在當地非常受歡迎,與東屬蒙古四部的貿易額相當大,一方賣糧食,一方賣牛羊,雙方都大獲其利。甚至於,在一些相對和平的年景,清國控制下的漠南蒙古也會過來找東岸人貿易,蓋因距離近,運輸方便是也。
這個時候的北滿農業,有著濃厚的區域性特點。即作為附近牧區的穀物、水果生產中心,向牧區銷售農產品,同時採購當地的畜牧產品,為此哈爾濱及附近一些縣還興起了醃肉廠、罐頭廠、皮革廠等企業,極大振興了地方經濟。
不過,在農產品銷售距離無法大幅度增加的情況下,這種所謂的振興也是有上限的。畢竟周邊人口就那麼些,你生產再多糧食,又賣給誰呢?誠然,可以將部分糧食深加工,製作成各種物事,但說到底,就那麼點人,一年消費量都是可以預計的,生產越多,價格越低,最後坑的還是自己。
真正打破這種糧食銷售瓶頸的,其實還是滿蒙標準軌鐵路的建成通車。這條鐵路目前已經搞到了第六期,即從哈爾濱鎮通往扶餘縣這百餘公里路程,原本預計今年年底前通車,但因為進展不錯,可能要不了那麼久,大概十月中旬就能搞定。屆時黑土地上的糧食剛剛收穫,哈爾濱縣甚至可以直接調集新糧,輸送到距離軍事重地長春廳不過一百多公里的地方,這就大大減輕了運輸成本。
當然今年的糧食運輸和張夫子沒什麼關係。他們家今年才開荒——別笑,作為首府的哈爾濱近郊荒地仍然茫茫多,太缺人了——收了點小麥、大豆和玉米,吃肯定是夠吃的,且還會有不少剩餘。但依張夫子的習性,這些糧食肯定是要存起來的。備荒嘛,中國人刻到骨子裡的危機意識,走到哪裡都不帶改變的。
不過到了下半年,如果收成不錯的話,張夫子是打算賣掉一些糧食的。他家目前住的房子面積不夠大,得大規模擴建了,冬天就是最好的時候。大夥都貓冬在家呢,容易招到人手,而一請人嘛,你得管飯,還得發工錢,這就只能通過賣糧食來解決了。至於存在東岸農業銀行哈爾濱支行裡的數萬圓存款,他還不打算動,就放在裡邊吃息吧,雖然不多。
也不是沒有人笑話張夫子的過於謹慎。滿蒙標準軌鐵路一年四季都可以通車,一趟列車就可以拉走兩百噸的糧食。只要海參崴不封港,分分鐘就能裝船運走,為南方日益增長的城市人口提供食品——是的,沒錯,就是張夫子之前看不上的寧紹開拓隊轄區。
寧紹那邊與滿蒙簽署了協議,只要與南洋糧食價格相差無幾,當地會優先採購這些產自黑土地的穀物,有多少買多少,絕不拖欠貨款。畢竟,買誰的糧食不是買啊,越南糧食可以,東印度糧食可以,滿洲糧食一樣可以。
不過,主導此項生意的臺灣貿易公司的代表也好心提醒,寧紹當地人可能並不太習慣消費小麥、玉米這類農作物。數量少的情況下還能消化,但如果將來出口數量急劇增加,當地消費不了這麼多小麥、玉米時,就會出現問題。他們的意見,北滿這邊的糧食生產還是應該多樣化,小麥、黑麥、燕麥、高粱、玉米這幾個主力品種固然要繼續,但大豆、苜蓿、水稻、土豆等農作物也可以考慮嘛,尤其是大豆,寧紹還是有不少需求量的,有點搞頭。
當然如果你可以生產足量稻穀的話,那倒是不愁銷路了。只可惜在滿洲,種水稻的人很少,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黑水種子公司(原黑水植物園、大泊植物園等合併而成)提供的耐寒水稻種子數量少、價格高,且產量也就那樣。大夥掰手指頭一算,並不比種小麥多賺錢,且還更費人工,於是便作罷了。
真正要想開啟局面,還是得讓黑水種子公司加大投入,儘快迭代出新的水稻種子,令其更加適應滿洲氣候,更加高產,如此才能令水稻種植在這片肥沃的土地上大行其道——這裡的水資源非常豐富,大規模種植水稻的基礎肯定是有的。
滿蒙開拓隊方面其實也在這件事上努力。不過他們不具備相應的技術能力,只能不斷找黑水管委會協商,要求對方向水稻種子培育方面加大投入,就像當年技術攻關大豆種子一樣,為滿蒙的糧食產業開啟瓶頸。畢竟這會哈爾濱已經可以通過火車直通海港了,運輸成本斷崖式下跌,明明一個廣闊的市場就擺在面前,結果偏偏吃不下太多,真真是急死人。
開拓隊隊長魏文度甚至一度又打起了滿蒙實業公司的歪腦筋,只不過人家黑水的農產品跟滿蒙有很大的重疊程度,沒法通過這個給人家施加壓力,只能白白搞僵了關係,最後只能作罷——滿蒙真的是太窮了,技術實力也差,偏偏還戰事不斷,前後幾任主官野心都不小,不但把底子都打空了,還欠了一屁股債,如今就只剩下窮橫了。
而在關心經濟窟窿越搞越大的時候,魏文度上校也在密切關注著南鐵公司。他聽說了南鐵在寧紹那邊的事情,表面上「義憤填膺」,實則「暗中竊喜」,覺得南鐵失去了海灣標準軌鐵路公司的控制權,對滿蒙來說未必是壞事。說不定,還能讓他們更好地專注北方交通事業的發展,繼續搞出個滿蒙標準軌鐵路第七期,直接把鐵路修到長春廳去呢——呃,修路是南鐵公司的事,滿蒙肯定是出不起錢的,都快破產了。
不過南鐵很顯然對滿蒙標準軌鐵路不是很感冒。他們直接跑到了登萊,通過貸款修建了平榮線到威海的數十公里的支線鐵路。這條線路本來有兩個選擇的,即威海到文登,或者威海到榮成,在權衡利弊之後,最終選擇了前者。這還沒完,接下來,棲霞到招遠金礦區的支線鐵路(地方出錢)也開工建設並順利完工,並且他們的人還在繼續勘探路線,打算把這條支線進一步延伸到掖縣碼頭(同樣是地方出資),將潛力挖掘乾淨。
在負責運營登萊全部鐵路的半島標準軌鐵路公司(旗下鐵路里程接近七百公里)內,南鐵的地位可謂穩如泰山。再加上和登萊政府良好的關係,以及當地眾多的人口、繁榮的經濟,他們確實有充足的理由在山東加大投入,而不是在荒無人煙的滿蒙瞎折騰。
魏文度聽到這個訊息時心情自然是十分煩躁的。不過這個其實已經有點心理準備了,登萊開拓隊又不是滿蒙的保姆,憑啥事事都慣著你?每年協餉數十萬已經很夠意思了,還想怎樣?大家都有自己的利益,爭一爭很正常,更何況還是公平競爭,沒毛病。
真正對魏某人產生重大打擊的,還是南鐵有意修建黃羅鐵路(廣州黃沙碼頭—韶州羅家渡)的傳聞被曝出。他越想越覺得這件事的可能性極大,非常符合南鐵公司的風格,因此一下子就緊張了。
雖說滿蒙在近兩三年內不準備繼續南下打擊清國了,要休養生息。但滿蒙標準軌鐵路只修到扶餘,不通到長春廳是啥子意思?魏大隊長還想把鐵路修到瀋陽去呢,你搞毛搞?連帶著,廉梧管委會主任黃得賓在魏隊長眼裡都成了滿肚子壞水的傢伙,一度打算不賣他糧食了。不過想想人家可以從越南買,便又洩氣了——對廉梧的行為,其實魏文度也能理解,換他在那個位置上,為了自家的利益,肯定也會出手的,為了政績和利益嘛,不寒磣!
這麼看來,滿蒙標準軌鐵路七期能不能上馬,真的要取決於能不能搞到錢了。滿蒙能墊資,那麼還有希望,不能的話,短期內懸了。魏文度思來想去,北邊開化港的金礦還沒譜,北滿的魚、糧食、山野貨等一直在向外出售還債,要想搞錢,只能看看蒙古那邊有無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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