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不爭則死

「……東、順合作一甲子,為大順三千萬民眾帶來了巨大的福祉。誰也無法否認,江西最早一批現代工業,就是東岸人帶來的,開創了江西現代工業之先河,為江西人民從心理上逐步接受機器工業文明創造了一個良好的輿論氛圍。誠然,這些企業數量還不是很多,門類不齊,生產技術並不是最先進,沒有促成大順現代工業格局的形成。但無論如何,這些由東岸人投資建設的工廠裡機器的轟鳴聲,驚破了江西、湖廣、四川等地官民兩千年的封建酣夢,使人們感受到了現代社會的格調與氣息,感受到了希望的全新的含義,並迫使人們以酸澀的心態接受了這一現實。」1711年4月18日,膠州港的某旅社內,小日向茂都緩緩放下了手中的《號角報》,心情依然激盪不已。

現代工業文明,這是日本人多麼可望而不可即的東西啊。作為仙台藩藩主身邊掌管庶務的用人,小日向茂都平時也非常注意蒐集大陸上各個勢力的情報。在有關大順的訊息中,多是來自東岸的二手訊息,大部分都是登載於公開刊物上的,價值一般,但依然讓他們對這個神秘的國家有了一定的認知。

在日本人看來,東岸人在大順興辦的企業主要分兩類。其一是原料加工企業,遍佈大順控制下的各省。小日向思之,東岸人大概不僅僅滿足於商品傾銷,即以廉價的高質量的機器工業品來爭奪市場,同時也非常注重掠奪大順的農副產品。磚茶廠、焙茶廠就是典型,以當地盛產的茶葉為原料,再利用當地廉價的勞動力,加工後運回寧紹,或者在附近銷售,或者銷售回東岸本土。再到了後來,受這些製茶企業成功的鼓舞,更多資本來到大順,碾米廠、磨麵廠、榨油廠、蛋粉廠、皮革廠、乾餾廠(熔化及提煉桐油)、包裝廠、木材廠等輕工企業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寧波的商人大獲其利。

說實話,小日向茂都還是挺羨慕順國的。東岸人投資的工廠,固然絕大部分利潤都匯了回去,但順國真的沒落得好處嗎?官府獲得了稅金,工廠裡從採購、生產、質檢、運輸、銷售到基層管理,大部分都是順國百姓,他們得到了工資,也得到了鍛鍊,雖然其中很多人後來都陸續移民東岸了,但留下來的依然佔多數。

這些人,難道不是工業種子嗎?更別說,還有許多大順本地商人創辦的為大廠服務的小作坊、小企業,在經過長時間的沉澱後,其中的佼佼者甚至已經進入了產業鏈,成為了主力供應商,這進一步培養了順國的工業氛圍。

日本如今缺的就是這個啊!東岸日本公司只知道採購原材料,比如銅片、粗銀條,然後銷售各類商品,設廠的慾望很淡。事實上他們就是家貿易公司,根本沒有足夠的能力開辦工廠,以至於日本無法如大順一樣接觸到更多的外界新鮮空氣。哪怕開辦在武昌的那種從中國老紋銀中提煉金子的明顯佔便宜的企業也行啊,多多少少也能給日本培養一些人才。但很可惜,沒有就是沒有,讓人扼腕不已!

東岸在大順開辦的第二類企業主要是服務性的公用事業。現代公用事業,如自來水、煤氣、街車等如今也在順國的大城市出現了,如南昌、長沙、衡陽、成都等地。不過基本上只服務於少數人,至少也得是中產階級的上層,他們一般都居住在東岸人投資建設的新式公寓樓內——別覺得這些公寓樓面積小,但大順的有錢人還就喜歡放著大宅院不住,跑這種五六層的公寓樓生活呢,你可以說他們崇洋媚外,但公寓樓意味著新式現代生活,這是毫無疑問的,也是它最吸引人的地方。

給公寓樓配套的供水廠(市政上下水都歸他們經營)、煤氣廠也都是東岸商人在經營。這類技術並不是什麼絕密,寧紹、登萊很常見,淘幾個二手鍋爐,再採購一些管道、材料、計量儀器,招募一批基本的維護人員,差不多就能運營起來了。

你還別說,因為東岸國力的強大,以及多年來仰東岸鼻息生存的狀態,大順的中上層在面對東岸人時是非常自卑的,同時也瘋狂迷戀東岸的生活狀態,甚至連一些糟粕都不分好壞全部繼承了過來。

所以,經營現代公用事業的東岸商人在順國獲利頗豐,當然也在客觀上為該國培養了一些人才。這是難以避免的,只要你招募了本地工人,那麼很多知識自然而然就會流傳出去,只不過這些人目前既沒有資本,也沒有采購東岸管道、耗材、裝置、儀器的渠道,因此無法自己出去創業罷了。但現在不行,未來呢?其實很難說的,他們終究會嘗試自己仿製,以減少可怕的貴金屬外流,一旦成功,那就是工業進步,或者即便不成功,也不會毫無收穫。

「順國已經佔了極大的先機,可惡啊。」小日向茂都霍然起身,站到了視窗,看著窗外桅杆如林的膠州灣,心情兀自煩躁不已。

他經常徹夜苦讀來自東岸的書籍,對所謂的資本的習性非常瞭解。只要去開了廠子,那麼出於逐利的本性,資本會越來越傾向於在本地招募員工,以降低企業運營成本,這就給了外人偷學本事的機會。大順國,無疑在這種投資設廠的經營活動中獲得了極大的好處,國內的相關人才,說實話可能在遠東各支勢力中是最多了,超過清國、超過朝鮮、超過日本、超過越南,實力已經不容小覷。

日本的人口不如大順,工農業產出也大大不如,唯一聊以自慰的,大概就是識字率高出一籌了。但這又有什麼用呢?學的都是陳腐不堪的舊知識,而不是先進的現代科學及工業文明,這種知識掌握得越多,搞不好對國家越有害,真的讓人沮喪。

「必須讓東岸人到日本投資設廠,為此哪怕出賣國家權益,做出重大讓步,也在所不惜。」小日向茂都喃喃自語道:「如今這個時代,整個世界都在奮進。當年蘭學風靡日本,惜乎後來閉關鎖國,現在東學再度成為顯學,日本必須抓住機會了,不然怕是死無葬身之地。」

其實,這個時候小日向倒有些感激起朝鮮人了。東岸人過於強大,他們找過日本人麻煩,但總體說起來對日本的觸動也就那樣,驚訝、自卑、惱火等情緒混雜,但還不至於到痛入骨髓的地步,畢竟東岸人也沒對他們做太過分的事情。不過朝鮮王國悍然攻佔對馬島的事情,可就讓全日本人上下倍感恥辱了。

一個向來被他們瞧不起的國家,在傍上東岸,立志革新之後,居然慢慢崛起了,進而在海上打敗日本,佔領了對馬島。這還不算完,後來的不少年裡,他們一直拒絕談判,不斷派遣艦隊前往日本近海,反覆挑釁,讓全日本震動。德川幕府迫於壓力,不得不在八年多以前下達了「增產興業令」,放寬了對國內各方面的控制,使得商人集團進一步壯大,頭腦靈活的地方大名也得到了鬆綁,開始慢慢發展起了工商業。

小日向茂都覺得,以日本的底蘊,只要有足夠的時間,超越朝鮮其實不是問題。但僅僅超過朝鮮是不夠的,大陸上的清國、順國更是龐然大物般的存在,肯定是今後日本強有力的競爭對手。大順有東岸企業投資,偷學到了不少東西,培養起了相當數量的產業工人,社會上思想也比較活躍,發展前景不可限量。清國雖然看起來老邁不堪,動作遲緩,但畢竟有著七千多萬的人口,本身也大力斥資引進國外先進的技術、裝備和人才,也許增長率不如順國,但增加的絕對量十分龐大。今後一旦掃清政治上的積弊,輕裝上陣的話,無論是朝鮮、日本還是大順,都無法與之抗衡,這是確定無疑的事情。

小日向茂都注意到,朝鮮、大順乃至南方的各個諸侯,工業都是從紡織起步的,清國也不例外。他們用厚厚的關稅壁壘阻擋了外國布匹的湧入,然後不斷從英國引進紡織機械,並且嘗試仿製,壯大自己的紡織工業。雖說清國本地的棉花品種不好,短絨只能紡成粗紗,相當於東岸的16支到20支紗,但非常適合普通體力勞動者穿用,又粗又堅固,且可以補了再補,在任何天氣都能穿,故佔據了大部分市場份額。

正如某位清國士子游學時記載的那樣:「……四鄉之婦女老幼,其耕作用衣裳,皆使用自制土布。僅止名城大邑內,可見少許洋布蹤影。蓋洋布細密光滑,外觀美麗,且夏時涼爽,又價額比土布不甚相遠,自然厭土布粗重,亦人情也。」

看看,清國非常注重保護自己的布匹工業,往往一百個人裡面,就只有一兩個穿從寧波進口的布匹。大量進口洋布的清國商人,在產品大量滯銷,吃虧了幾次之後,基本上什麼都偃旗息鼓了,與日本大量進口外國印花布、綢緞、呢絨簡直是兩個極端。

如今日本經歷了痛苦的追趕之後,以石卷織屋為代表的一批紡織企業慢慢興盛了起來,不但佔領了一定份額的國內市場,甚至還歷史性地返銷登萊,雖然也是借了東岸日本公司急於賺錢的巧勁,但也非常不錯了。

先從紡織業賺錢,慢慢培養工人群體,改變社會風氣,革除體制弊端,然後再大規模進軍其他行業。朝鮮已經走在了前頭,大順也不慢,清國再次之,日本起步最晚,最是吃虧。值此大爭之世,正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而退的後果是什麼?小日向茂都很清楚,那就是死,且多半很難再有翻身的機會。

大順藉助了寧紹資本,清國藉助了荷蘭、英格蘭、法國技術,日本也要充分利用東岸日本公司、東岸朝鮮公司、黑水藩、登萊藩、寧紹藩之間微妙的利益衝突,不斷汲取營養,發展自己。如此,才有可能在未來活下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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