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1年1月1日,驟雨方歇。
盧比奧小心翼翼地走過溼滑的大石板,爬上一根木杆,將掛在上面的煤氣燈點亮。天色已暗,煤氣燈發出明晃晃的光,刺透了漆黑的夜幕。這時候的縱隊司令部,仿若在眨著自己的眼睛,張望著整個世界。
高大的猴麵包樹長在院子裡,幾個還不肯回家的少年圍著樹歡快地嬉戲著。他們都是軍官的子女,平日裡在此生活、學習、遊戲,這個院子幾乎承載了他們童年絕大部分的記憶。
盧比奧避開一個差點撞到他的孩子,靜靜地坐到了牆角下,點起了一鍋煙,思緒漸漸泛了起來。這是他一天中難得的身心都感到極度愉悅的時刻,他回憶起亞松森郊外的森林,回憶起跟母親弟妹們一起做麵包的日子,回憶起田裡糧食收穫的美好時刻。這些珍貴的回憶閃過腦海,潤過心田,就好像魔法一樣,瞬間撫去了他忙活一天後的倦累。
「盧比奧,土豆已經烤好了,不去吃點麼?」岡薩洛走了過來,坐在了盧比奧身旁,輕聲問道。院子裡就這一張長椅,本來還有幾張的,但因為不知道哪個士兵用刀刻了詆譭性的話語,惹得總司令毛羅·岡薩雷斯勃然大怒,於是便拆除了,只留了一張。
岡薩洛覺得這很沒必要,他自己就是個中尉,但一直覺得應該給下級士兵們以發洩的渠道,畢竟大夥平日裡實在太苦了。詆譭性的髒話又算得了什麼?士兵圈子裡私下流傳的有關毛羅妻子與其他幾位高階軍官的下流段子,那才讓人覺得目瞪口呆呢,你難道還能封住別人的嘴麼?
「不了,長官。」盧比奧有氣無力地回了一句。他已經老了,還患有嚴重的疾病,東岸顧問團裡的醫生告訴他這是風溼病,但他同時也很抱歉無法醫治。因為缺醫少藥,醫生們只給軍官服務,盧比奧雖然是個受人尊敬的老兵,但卻不是軍官,因此只能自己扛著了——這樣操蛋的事情,盧比奧有時候都想去大院的牆上刻一些禁語。
院子門口立了個崗哨,十餘名士兵駐守在裡邊,他們揹著步槍,將一門火炮對準著外面的街道。崗哨外有個狗窩,一頭惡犬趴在裡邊,因為食物不足,它看起來有些消瘦,氣力也不如以往了。布蘭科少尉說如果它再不能很好地履行自己的職責,那麼就會把它宰掉吃了,然後用一個連線著蒸汽鍋爐的汽笛取而代之——這裡沒人可以吃閒飯,這是布蘭科少尉的原話,盧比奧對此嗤之以鼻,那個只會拍馬屁的傢伙什麼也不懂。
彩虹城現在有了三萬餘人口,但絕大部分都四散在周邊的農村裡——好吧,嚴格來說,彩虹城根本就達不到城市的標準,在用原木圍起來的城區範圍內,到處是開墾的農地。也就縱隊司令部周邊有幾家出售各類生活物資的店鋪,可憐得很。
盧比奧家就住在南城的某個小區內。別誤會,這不是後世城市裡那種高樓大廈般的小區,而是一種有著大量農田的農村社群。他們那個小區總共不到三百人,六成是男性,幾乎所有人都是農民,窮困不已。少數幾戶稍微富裕一些的,也就比別人多養了一些牛羊馬匹罷了。盧比奧家裡就養了兩頭奶牛,妻子還算勤勞,製作了很多乳酪到集市上去售賣,以換回生活必需品——在彩虹縣,鍋碗瓢盆之類的物資是硬通貨,一口鐵鍋往往足以換回數頭牛羊。
「美麗的夜空,幽靜的城市。在休息日的午後,如果天氣好的話,躺在一顆大樹下,喝杯茶,那日子感覺就像過節一樣。」岡薩洛中尉雙手抱頭,看著夜空,感慨道。
「孤僻、貧窮、未開化。很抱歉,長官,我只想起了這些詞彙。」盧比奧無聲地笑了笑,說道:「這是受上帝詛咒的失落之地。」
「盧比奧,你真是個粗坯,無法發現生活的美和詩意。」黑暗中岡薩洛的嘴角也咧開了,只聽他說道:「上次從古城縣公幹回來,路過奧卡萬戈河時,我發現原本荒蕪的地方已經開墾出了一些菜畦,細心的女主人甚至還在邊上移栽了灌木和花朵。河岸邊有一些牛羊在吃草,夕陽灑在鏡子般的河面上,河水恬靜無聲,像是睡著了一般。在看到這副美景的時候,我甚至忘了走路,就連胯下的馬兒也驚呆了,好山、好山、好人,真的美。」
「好人?」盧比奧嗤了一聲,反問道:「私販酒水,放高利貸,鞭撻士卒的好人嗎?」
「並不是所有人都這樣。」岡薩洛中尉搖了搖頭,說道:「我們要有信心,對自己有信心。我們的農耕經營得有聲有色,這裡靠近河流,能開墾出很多土地。儘管有一系列的失敗,有許多讓人沮喪的事情發生,但我們不能對依靠自己的雙手努力活下去失掉信心。看看外面廣袤的土地吧,我們全縣才三萬多人,平均每個人能分到好幾畝的土地。雖然這些耕地多半無法休耕,每年都要播種,但我們的麥田依然獲得了比播下去的種子多四倍的收益。即便有時候收成不足,我們也能依靠種植蔬菜和馬鈴薯生活下去,這不難。更何況,我們還有許多牛羊,附近有太多不適宜開墾成農田但卻適合放牧的地方。盧比奧,你應該豎起信心,我們所有人都應該豎起信心。」
轉頭看著岡薩洛中尉真誠的目光,盧比奧有心諷刺幾句,但話卻堵在喉嚨口說不出來了。岡薩洛中尉是個好人,總是充滿熱情,無論遇到什麼困難都不放棄。他甚至還經常幫助生活困難計程車兵,把軍餉中的一部分捐出來,為此惹得伊莎貝拉小姐很是不滿。但他真的是個好人,士兵們愛戴他,盧比奧自問做不到這一點,但這並不妨礙他敬佩這種人。
「利昂縣那邊怎麼樣了?」或許是不想繼續進行這個沉悶的話題了,盧比奧將話題轉向了別處。
利昂縣是一座新設立的城市,離古城縣不到七十公里,離彩虹縣兩百多公里,目前只有四千多農牧民。東岸顧問團派了不少人在那邊,還費了大代價幫他們運了許多裝置和材料過去,幫他們粗粗建立起了一個小型的灌溉系統,發展節水農業,種植包括玉米、高粱、花生在內的多種農作物。當地放牧的牛羊也是比較優良的品種,耐乾旱,耐粗飼,產肉、產奶率不低,是南非那兒特別培育出來的品種。
古城縣作為毛羅所部建立起的第二座城市,目前已經有了七千餘人口,同樣以滴灌節水農業為主。他們在當地發展其實也有兩三年了,目前只能說勉勉強強站穩了腳跟,不過食物供給還有所不足,經常要靠打獵才能勉強維持,兒童的營養不良率很高,讓人很是憂心。
唯一發展較好的就是他們目前的「首府」城市彩虹縣了。這裡是他們建立的第一座殖民城市,人口較多,開發程度也高,甚至都有了十餘臺蒸汽機可以使用——為了這些鐵傢伙,東岸人也真是費了老鼻子勁了,東西不值什麼錢,但運輸過去的代價十分驚人。
三座城市,總計不到4.5萬人口,短期內來看差不多已到極限了。奧卡萬戈河的河水不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修建農業灌溉水渠的成本也相當大。而且當地光照很強,蒸發強烈,一旦到了枯水期,河床大面積裸露,取水就成了一件費時費力的事情,他們往往需要踩著鬆軟的河床,走很遠才能把水取回來——沒辦法,蒸汽機數量有限,效率也不高,水泵哪怕24小時工作,也不夠全部三萬多人用的。
所以盧比奧的不滿在某種程度上也是可以理解的。他們這裡的條件真的太差了,遠遠不能和東面的盧伊王國(國王郝赫)相比。立國四年多的他們水源相對豐富,土地也好,資源豐富,目前總人口超過了12.4萬,建立了包括翁達、巴津、雷亞、河林、金地(穆洛貝濟)、金谷(錫奧馬)、立木(穆尼翁加)在內的七座城市。看樣子,目前差不多已經消化完了原黑人建立的盧伊王國舊地,開始深入殖民隆達王國舊地,動作還是蠻快的。
毛羅·岡薩雷斯所部實力不足人家的三分之一,佔的還盡是鳥不拉屎的半乾旱草原,這確實不能比。更別提,盧伊王國東面的兩個盧安瓜王國,要水有水,要森林有森林,要礦產有礦產。其中,西盧安瓜王國(國王何塞)擁有九座城鎮、十八萬人口,東盧安瓜王國(國王楊忠志)擁有五座城鎮,十一萬人口,雖然國內有因為種族、宗教等帶來的不和諧因素,但總體而言發展非常快,遠不是奧卡萬戈河這邊可比的。
當然與馬拉維王國比起來,西面這四個勢力就都是渣了。馬氏家族統治著的這個國家擁有大小城鎮十餘座,接近二十九萬人口。因為地理位置出色,吸引了大量來自東岸及歐陸的資本湧入,開辦種植園及各種初級產品加工廠,生意做得有聲有色。目前,該國一年甚至已經可以向外出口數十萬圓的商品,建立起了三個步兵營的軍隊,裝備精良、訓練有素,與葡萄牙人發生領土爭端時一點不慌,明顯已經成了氣候。
西面這幾位要想與馬拉維比,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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