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歷史」的選擇

1710年6月21日,柏林,大使韓熙剛剛從王宮返回。

「霍亨索倫家族,貪得無厭,認不清形勢,不知道這樣會給他們招來大的災禍麼。」韓熙將禮帽扔在了沙發上,一屁股坐了下來,用略帶些譏諷的語氣說道。

勃蘭登堡—普魯士這些年有些膨脹,尤其是國王弗雷德里希三世(frederichiii,腓特烈三世),似乎忘記了當年是如何低聲下氣地請求東岸人幫忙疏通關係,減少他當國王的阻力。當時他剛剛繼位五年,雖然做出了派出軍隊幫助奧地利人作戰以換取國王頭銜的決定,但心裡依然沒底,擔心被利奧波德忽悠了,因此讓東岸人疏通荷蘭那邊的關係,側面影響奧地利大公,讓他順利加冕普魯士國王。

應該說,這個國王比他兩個老對手的含金量要高多了。德累斯頓的奧古斯特,靠的是改宗天主教當上了波蘭國王,漢諾威家族則走了狗屎運,先是驟然成為選帝侯,然後又被內定為不列顛王位繼承人之一——事實上由於他們信仰新教,機會很大——但這兩個王位,在弗雷德里希三世看來,都是投機取巧的,比不得他實打實的普魯士國王頭銜,雖然很多人譏刺他用成千上萬士兵的生命來成就了他「染血的王冠」。

霍亨索倫家族成為王室後,有點膨脹。一方面不再那麼賣力地支援對法戰事,最初派了5000人,打光後又派8000,有戰損後補充了兩次新兵,但現在他們不想再補充了,這支部隊目前歸歐根親王指揮,陣容殘破不堪,火槍、大炮缺損嚴重,甚至就連軍服都沒有得到有效補充,很多人穿著搶來的衣服,花花綠綠的,看起來非常滑稽。事實上霍亨索倫家族已經放棄了這支軍隊,無論他們的結局如何,他都不會有半分動容,他出售了這支軍隊,也得到了報酬,僅此而已。

另外一方面,柏林方面這些年與荷蘭也走得很近。這可能是看中了他們的錢,柏林、波茨坦兩大城市如今就居住著大量荷蘭商人,他們帶著錢,帶著知識和技術,帶著全家老小過來避難。可憐的聯合省,他的人民被戰爭嚇壞了,英格蘭、普魯士、義大利、瑞典成了他們的避難所,甚至就連處在東歐的俄羅斯都有一小部分常年做生意的人過去定居,雖然他們已經被英國同行給擠兌得不像樣了——當然以上說的是數量,其實就質量而言,前往東岸的也不少,且不是著名學者就是豪門鉅富。

普魯士得到荷蘭人的投資後,經濟發展很快。尤其是輕工業製品,大量出口荷蘭,換回了海量的利潤。而這些利潤,他們又投入了再生產,迴圈往復,走上了良性發展的軌道。柏林政府也通過稅收、特許金、援助金等方式獲得了很多資金,他們沒有像隔壁的庫爾蘭大公一樣花天酒地,而是投入了國內的基建之中。公路、運河什麼的,都得到很大的重新整理,使得物流成本大大降低,進一步促進了商業的發展。

韓熙大使本來是樂見於此的。因為東岸人需要在德意志地區獲得一個抓手,素來有合作傳統的普魯士就不錯。只不過,弗雷德里希這隻白眼狼,居然把大部分基建專案都給了本國商人及英國人,東岸人得到的很少,合同總金額都不超過四十萬圓,簡直讓他氣歪了鼻子。

在那陣子,秘書經常見到韓大使碎碎念弗雷德里希「發育不全」、「性格虛榮」、「智商有問題」什麼的,與之前多是讚美之詞相差極大。不過想想之前的柏林菩提大道專案、新王宮及私家園林專案、運河及附屬碼頭專案、農業灌溉渠網專案,東岸總包商賺了多少錢?明明真正幹活的多是德意志工程隊伍,材料部分就地採購,部分採購自東岸,但最大的利潤都被東岸總包商拿走了,這種錢確實賺得比較爽,韓熙也因此連連獲得上級嘉獎,據說會回外交部擔任一個不錯的職務。

但這一切在幾年時間內急轉直下,根本原因似乎是因為東岸人佔了但澤,並且忽視了柏林方面的不滿意見。而且倫敦鐵公館的鄭副使對此處理也比較粗糙,直接停了哈勒大學(工科)和柏林藝術科學院(藝術、社科領域)雙方合作科系的建設,以此作為一個小小的警告。但霍亨索倫家族不知道搭錯了哪根筋,在柏林、波茨坦兩座主要城市的二期擴建過程中,居然把大部分合同授予了來自本國及荷蘭、英格蘭的承包商。而在去年柯尼斯堡的城市擴建及碼頭工程中,英格蘭商人又拔得頭籌。除了部分必須從東岸進口的優質鋼材外,大部分材料要麼本地採購,要麼進口自英國,完全沒東岸什麼事,這簡直欺人太甚!

為此,韓熙特地上門拜訪了弗雷德里希的樞密使及首席顧問唐克爾曼。這個威斯特伐利亞人雖然一直看不慣東岸共和國,但他思維敏銳,腦子清楚,多年以來都主張與東岸合作,以改變普魯士「不文明的狀態」,雙方在大學建設上的合作,就出自他的手筆,為此不惜丟擲了大量基建肥肉做誘餌。

唐克爾曼對韓熙的來意心知肚明,事實他對目前朝政越來越偏離當初他設計的道路也感到不滿。無奈他已經失勢了,多年來的跋扈和擅權讓他得罪了太多人,地方上的容克貴族們也被他打擊得夠嗆,如今全國從上到下都反對他,國王也不得不順應民意,把唐克爾曼雪藏了起來。因此,他現在已經沒多少權力了,對國王的影響力也處於歷史低潮,根本幫不上什麼忙。而且,唐克爾曼對於東岸政府悍然佔領但澤港也十分不滿。作為德意志人,他非常瞭解東波美拉尼亞對普魯士王國意味著什麼,但澤更是其中的核心,不但波蘭人盯著,普魯士人也欲得之而後快,可能也就瑞典人毫不在乎了。

更何況,東岸人佔的又何止但澤一處?他們所謂的但澤縣域,東抵維斯瓦河畔,西至通津港(格丁尼亞,目前已交付給海軍使用,但澤港今後將作為完全的商港來經營),佔據了東波美拉尼亞很大一部分土地。雖然是從瑞典人手裡買來的,但無論是波蘭人還是普魯士人都把東波美拉尼亞視作自家領土,你這是「非法買賣」,對他們而言是「莫大的侮辱」。你看,就連唐克爾曼這樣的理智派官員,都對此非常不滿,更別提普魯士其他人了。

在這裡碰了一鼻子灰之後,韓熙明白,東岸與普魯士之間存在重大矛盾。雖然這個矛盾也許可以通過其他方面的合作化解,但究竟要付出多少代價,就很難說了。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解決這個矛盾的成本只會越來越高,比如普魯士公國舊地這些年陸陸續續遷入了兩萬多法蘭西胡格諾教徒,這些人有錢、有技術、有知識,把當地建設得欣欣向榮。而普魯士公國越重要,那麼就越會勾起霍亨索倫家族對波美拉尼亞的執念,為此不惜得罪瑞典、東岸兩個國家——哦,可能還有波蘭,但誰在乎呢!

所以,這幾乎就是一個死結。普魯士人想全佔東、西波美拉尼亞,東岸人不會放棄但澤縣,甚至還想展界,把縣域面積由現在的770平方公里繼續擴大,向南擴充套件到維斯瓦河分叉口附近的城市切夫(後世特切夫,1840年之前維斯瓦河從這裡流向但澤出海,1840年後在東面十餘公里處入海,被稱為「勇敢的維斯瓦河」,原河道被稱為「死維斯瓦河」;1895年時修建運河,直接在今入海口附近入海),然後更深入地控制波蘭的經濟,賺取政治和經濟利益,為此但澤縣面積可能直接翻一倍有餘,直接把肥沃的維斯瓦三角洲全部收入囊中,整個但澤縣的發展潛力獲得極大的提升。再往後的話,從格涅夫流向東北的「埃爾布隆克維斯瓦河」也可能遭到東岸人的覬覦,這就更加敏感了,因為離普魯士公國僅一步之遙。

韓熙大使今天前往王宮會見了弗雷德里希,談的就是但澤縣問題,結果非常不順利。普魯士人在這件事上非常敏感,言必稱核心利益,幾乎把多年前兩國之間那段和諧歲月積累起來的友誼給破壞了個乾淨。

韓熙對此非常失望。曾幾何時,他曾經想把普魯士打造成東岸政府幹涉波羅的海局勢的抓手,當時里加的趙貴則極力推薦瑞典。認真說起來,在充當東岸抓手(打手)這件事上,普魯士更為合適,因為他們的選帝侯身份,對德意志內部事務更有發言權,也不像瑞典人那樣在波羅的海南岸受到排擠,是再合適不過的物件了。

但如今,很可惜,面對歷(東)史(岸)的抉擇,兩國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普魯士漸行漸遠,瑞典則刻意靠攏——查理十二已經返回斯德哥爾摩,處理之前有大臣想擁戴他妹妹當國王的事情,但在臨走前,他基本已經同意了東岸深入控制維斯瓦河流域的事情。反正慷他人之慨麼,列辛斯基根本沒有膽子不同意,更何況這事對他而言也不虧,錢是一方面,更多的是東岸人對其的承諾,這可價值萬金!

波羅的海,也就這樣了。各方的選擇都已經做出,今後就看各自的出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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