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9年9月5日,查爾卡斯東部的密林邊緣,一場大雨不期而至,正在辛苦幹活的建築工人們獲得了寶貴的喘息之機,可以到遮雨棚下小坐片刻,恢復下疲累已極的身體。
嚴格來說,這裡其實是原西班牙查爾卡斯檢審法院區與東岸西北邊境的交界處,有一個新設不足一年的小鎮,即望山鄉(亞奎瓦),目前大概有三千來人,以遠東移民為主,另外還有少量從利馬、瓜亞基爾、基多、巴拿馬等地輸送過來的克里奧爾人、半島人。這些人被軍部懷疑為西班牙王國的同情者,但卻沒抓到實際證據,於是便全數強制遷移過來了,省得日後留下隱患。
新來的移民以農業和伐木業為生。更準確地說,那些被順國驅逐的前明移民們開墾荒地,種植水稻、玉米、紅薯等主食,同時飼養一些牲畜家禽,為全鄉提供食品;西班牙人則在附近砍伐森林,加工木材,給南邊的鐵路建設工地提供標準型制的枕木。
洛合鐵路的建設進度雖然談不上多慢(目前已經通到了弘達鄉),但對於在北方進行剿匪作戰的陸軍官兵們來說,根本遠水接不了近渴。更何況,鐵路只修通到合水鄉一帶的話是遠遠不夠的,它還得繼續向北,一直延伸到這片低海拔森林地帶的深處,才有可能發揮那麼一點用處。因此,從合水鄉向北繼續修鐵路,就成了必然,而這次是由中央鐵路公司接手的(洛合鐵路由美鐵公司負責修建、運營)。
修鐵路所需的工人照例是從附近抓取的,甚至還有部分是從東面的巴拉圭送來的。那塊地方的局勢反反覆覆,始終平定不下來,讓中央軍團的高層大為光火,一口氣調集了二十個縣保安團近兩萬人圍剿,再加上新一團等雜牌部隊的配合,最終大開殺戒,將冥頑不靈的瓜拉尼人殺了個人頭滾滾,這才稍稍抑住了局面。
其實對於瓜拉尼人,東岸人一直比較頭疼。反覆糾纏幾十年了,從東岸境內殺到西班牙境內,從越境墾殖時代幹到戰爭時代,不知道殺了多少。但越殺,反賊越多,也不知道怎麼搞的,或許只能歸結於西班牙神父們洗腦太成功,民間組織度也太強吧,畢竟是能打敗成千上萬名聖保羅旗隊士兵的民族。
不過好在現在局勢已經稍稍穩住了,各部押著大群俘虜,來到了工地上幹活。金真男這會就率部從巴拉圭來到了望山鄉,負責管理一個人數上萬的戰俘營。其實也沒啥可管的,底下兄弟早就輕車熟路了,根本用不著他多操心,因此一有空,他就返回不過數里地外的村子,看看家裡怎麼樣。
是的,金真男現在已經落戶望山鄉了,他新一團的弟兄們也多半落戶在鐵路線附近的一些鄉鎮。遠一些的,則在紅河兩岸,其實也算不上多遠,騎馬一天就到了。因此,他們新一團與其說是作戰部隊,不如說是民兵團隊,番號估計也保留不了多久了。
金真男的家落在一片野杏樹林子裡。他稍稍修剪了一下,讓杏樹整齊地排列在房屋周圍,這會兒修長的淡藍色花朵綻放枝頭,散發著花蜜與香樟的芬芳,彷彿世外桃源一般,與數里外每天都在死人的鐵路工地隔成了兩個世界。
房子前面,是成片的胡蘿蔔田、洋白菜田和生菜田,不僅僅是金真男家的,還有另外幾個老部下的田地。他們住在一起,磚石砌就的堅固房屋在外圍,中間圍著大片的菜田,菜田正中心還有一座木質的簡易哨塔,可以將遠近情況盡收眼底。
望山鄉這邊,可不是什麼太平地界,事實上幾年前還是西班牙土地呢。以第七混成團為首的中央軍團一部攻佔波託西等地後,也只是控制了高原地帶,但在高原以東的崇山峻嶺之間,仍然生活著大量的印第安人。這些人,甚至連查爾卡斯檢審法院區都沒法有效管理,如今檢審法院完蛋了,法官們成了階下之囚,部隊被打得星散,很多潰兵溜到了這一片,與當地的印第安人、梅斯蒂索人合流,並不怎麼服東岸人的管束,對於強制外遷更是強烈反對,因此局勢尚不是非常穩定。
但不管他們怎麼想,東岸人向北進發的決心是堅定的,第一階段的目標就是皮科馬約河。這條巴拉圭河的重要支流河面開闊,水量豐沛,兼有航運、灌溉之便利,周邊流域密佈森林,開發潛力大為可期。
當然,這個航運僅僅指下游,即皮科馬約河匯入巴拉圭河附近那一兩百公里。再往上,就只能走平底小船,或者疏浚一下才能通行吃水稍深的汽輪。而在上游的地方,即便你大力疏浚,怕是也很難通航,只有農業灌溉價值。
皮科馬約河發源於查爾卡斯高原東部山脈。出山地之後,流入北部查科平原內一個降水稀少、微微傾斜、土壤或易於滲透(砂土)或難以滲透(粘土)的地方。這些情況使該河發生了一系列變異,即越深入查科平原,蒸發越強烈,並且幾乎無支流匯入,河水漸趨減少,泥沙含量又大,到處都是淤塞。直到進入帕蒂尼奧沼澤區,河水像流入一個三角洲一樣擴散開來,夏季氾濫,侵佔大片田地,旱季河水消退,沼澤面積縮小。
傳統上一般以該沼澤為上下游分野,早些年少數歐洲移民發現了洪水退去後的沼澤上佈滿鮮嫩多汁的牧草,就像著名的匈牙利牛一樣,食用這些牧草後的牛肉質鮮嫩、細膩,行銷遠近,產生了大量的經濟效益。
東岸人自然不過放過這種機會。新成立的紅河地區行署就已經把目光投注到了這邊,雖然就地理位置而言已經快接近皮科馬約河了,但基本上都劃給了紅河地區,準確地說,是紅河地區的河北兩縣,即安宜縣,下轄安宜鎮、誠忠鄉、東辛鄉(帕洛桑託小鎮)、芷蘭鄉(貝爾格拉諾將軍鎮generalmanuelbelgrano)和澤豐鄉(蓋梅斯將軍鎮villageneralguemes)五個定居點,全國第244縣;惠文縣,下轄惠文鎮(因赫涅羅·華雷斯城)、春光鄉、合德鄉、四合鄉(坎比奧·薩拉爾postacambioazalazar)和進寶鄉(莫斯科尼將軍鎮)五個定居點,全國第246縣。
在紅河以南,還有兩個新設縣,即龍虯縣,下轄龍虯鎮、高沙鄉、白田鄉和平秋鄉(羅克薩恩斯佩尼亞總統城)四個定居點,全國第243縣;興林縣,下轄興林鎮、安田鄉、合利鄉、畫川鄉、廣渠鄉(傑昆岡薩雷斯城)和上林鄉(塔科波索城)六個定居點,全國第245縣。四個縣加起來大概三萬四千人,聽起來不多,但考慮到上級有關部門正在持續不斷地往這邊安置雜牌軍官兵及家屬,毫無疑問這裡的人氣很快就會旺起來,棉花、養牛這兩大支柱產業也會愈發興隆,成為當地百姓收入的主要來源。
金真男目前居住的望山鄉,就是紅河地區行署下轄的重要定居點,也是未來移民們向北挺進,將實控區域向北延伸到皮科馬約河的重要前進基地。打了勝仗,哪怕對方政府也同意割地賠款了,那都只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離真正實控、消化還遠著呢。別的不談,就以東岸人那操蛋的財產、民族、宗教政策,不把人逼反那絕對是你武功蓋世,神勇無敵。換個弱雞一點的政府,境內早就處處烽煙,反賊遍地了,到最後政府也只能妥協,撤銷相當部分政策。
你若問金真男附近的印第安人、梅斯蒂索人甚至是西班牙人服東岸政府嗎?他也只能笑笑。如果服,老子至於把房子、菜田修成這樣麼?至於把老兄弟都聚在一起生活麼?和你明白說吧,印第安人不願意去你吹得天花亂墜的海外生活,你若是硬來,他們就去森林裡生活。反正這邊山高林密的,你要花多大代價來抓捕他們?連條像樣的公路都沒有,也不可能調動大隊人馬過來,到了最後,還是居住在附近的人買單——怪不得最近又送了一支來自利馬的編餘部隊及家屬到望山、靠山(阿瓜賴)、撫山(塔塔加爾)三地定居呢,他們大量參與了秘魯高原的剿匪戰事,立下了不少功勞,陸軍部可能拉不下臉來直接將其送到海外,於是便捏著鼻子發配到了這邊,也算是「人盡其才」了。
金真男對這些人沒太多興趣,他只對紅河、洛合鐵路及北延伸線感興趣,因為這關心到他未來的利益。這裡的木材資源非常豐富,而南邊查科、潘帕又十分缺木材,幾乎是完美的銷售市場。最近他辦理了一張森林採伐證,打算和幾個老兄弟一起,開辦伐木場、木材加工廠,賺點錢花花。
什麼?沒有工人?那你可太小看咱們金團長了,如今他家裡的地都不是自己種的,每隔幾日副官便從勞工營地裡找一隊人過來,幫著處理農事。伐木場麼,完全可以同樣操作,上萬人的營地呢,弄個兩百人出來伐木,可以說完全沒影響。
憑什麼木材生意都讓那幫西班牙裔做啊?我就搞個大的,以後當個木材大亨玩玩,這可比走私生意賺多了,也穩定多了。
作者「孤獨麥客」的其他小說
《晚唐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