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9年8月10日，墨西哥城郊外。
伊格萊西亞斯總督盯著遠處的東岸軍隊出操已經整整半個小時了。聽著那豪邁的軍樂聲，以及整齊的步點聲，他似乎有些明白為何在他看來「不算那麼差」的新西班牙軍隊會潰不成軍了。這完全就不是一個層次上的部隊啊，裝備技術、戰術打法以及士兵的精氣神，東岸完全呈碾壓狀態。
反觀西班牙軍隊，欠餉是普遍的，從三個月到一年不等。裝備是破爛的，有的部隊甚至還不是全員火器，處於幾十年前的水平，這在如今這個軍事技術日新月異的時代怎麼混？再說說士兵本身吧，西班牙殖民軍的年齡普遍偏大，很多人的體能按照東岸標準根本不合格，一百人衝鋒，衝完起碼有三四十人叉著腰在那喘氣。決死精神也不夠，通過和東岸軍官聊天，伊格萊西亞斯總督瞭解到，新西班牙一些相對精銳的部隊，在他們看來其實沒那麼差，士兵的各種戰術動作要領基本都掌握的，炮也打得挺準，但有一條，就是在狹路相逢勇者勝的環境下，缺乏足夠的勇氣，往往很容易動搖陣腳，繼而造成全盤崩潰。
只有少許部隊，軍官信仰堅定，有死志，士兵也有戰鬥到底的勇氣，才可能給東岸人造成一點麻煩。而一旦在戰場上遇到這種部隊，東岸大軍往往會多方圍剿，絕不放過。而他們一崩，其他人就膽寒了，戰鬥意志飛快消退。
伊格萊西亞斯以前不太瞭解這些，但經過這麼幾年慘痛的經歷後，多多少少有些明瞭了。但知道了又如何呢？遊戲已經結束了，東岸陸軍第五混成團就駐紮在城外，鳩佔鵲巢搶了一處西班牙兵營，而城內還有兩千民兵（縣保安團），更有一支「叛軍」（洛佩斯中校指揮的秘魯軍團新編第二團），偌大的墨西哥城竟然沒一點自己說話的餘地，何其悲哀！
不過令人無語的是，東岸軍隊接管了墨西哥城的行政機關，在城內製高點上升起東岸國旗後，戰前原本有些混亂的治安形勢倒是為之一肅，小偷小摸、搶劫殺人之類的惡性案件少了很多，大量不法之徒被鎮壓。而在抓捕這些人的過程中，甚至還有東岸軍人犧牲，尼瑪這是什麼劇本？東岸軍隊以自己人流血犧牲為代價，肅清了人們深惡痛絕的刑事犯罪，甚至還有東岸軍官設立了軍法機構，替因為墨西哥城司法機關癱瘓而陷入困境的人裁決案件，且公正無比，令人信服。
對於這些事，伊格萊西亞斯總督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反正他是認識到了許多不足，心裡面也有了一些改革積弊的想法，但一想到自己在未得國王允許的情況下下令投降，未來仕途一片黯淡，他心中的火苗就又熄滅了。自己，已經過氣了啊！
其實，在去年費南多少校密室勸降的時候，東岸政府就給伊格萊西亞斯總督許下了很豐厚的待遇，幾個清閒公職，薪金也足夠高，上不上班都無所謂，錢不會少一分。墨西哥城外的土地，東岸也承諾予以優惠價收購——當然目前還沒執行，因為墨西哥地位未定——但伊格萊西亞斯總督想來想去，還是拒絕了東岸人的「美意」，表示自己將留在墨西哥城，或返回伊比利亞生活。這就沒辦法了，人各有志，也沒必要強求。人家既然做好了退休養老的打算，就隨他去唄，國家還省了一大筆開支呢。
「總督閣下，我們將在一星期內交還墨西哥城的行政、司法權力，您很快就可以返回總督府辦公了。」陪伊格萊西亞斯看完部隊出操後，曾經擔任過駐英大使、駐歐全權副使的鄭德祥說道。他現在已經榮升外交部副部長，在55歲的年紀上坐到這個位置，可以說走得非常穩，未來非常有可能再進一步。
「鄭特使，我認為我有責任指出，貴軍繼續佔領墨西哥城，引起本地人的仇視，其實非常不明智。這種仇視，從長期來看，會給貴國在墨西哥的利益帶來真正的損害。不如學第五混成團，將部隊撤到城外，這樣比較好。」伊格萊西亞斯總督說道。
「總督閣下，我軍只有在墨西哥城完全恢復秩序的前提下，才會考慮撤出事宜。請恕我直言，即便總督府、檢審法院、議會等政府機構現在返回城內行使完全權力，很可能也無法立即恢復秩序。」鄭德祥回道：「當然，在時機成熟後，我方會交還大部分城市的行政權，但部分重點城市如墨西哥城、瓜達拉哈拉、阿卡普爾科、維拉克魯斯的駐軍是完全無法避免的，也是不容討論的。」
「但特使先生之前講過東、西兩國未來將是特殊的親密關係，可眼下又不願意給予我們信任，這似乎有點不合情理。」伊格萊西亞斯總督仍然在爭取讓東岸軍隊撤出墨西哥城，以避免日夜感受到羞辱，哪怕這僅僅只是一種心理安慰。
「在我們尚未正式締約，並且尚不瞭解貴國是否會完全履行義務時，貿然的撤軍，只會束縛住自己的手腳。」鄭德祥笑眯眯地回答道：「再者，年前總督閣下已經授權各地官員在地方管理問題上同我國軍官進行商洽。我們有理由認為，這是一種管理權的移交，目前暫無廢除的必要。」
伊格萊西亞斯總督聞言尷尬一笑，他能說那會被嚇破膽了麼？大軍兵臨城下，城內兵無戰心，自己也擔心被哪個軍頭抓了獻給東岸人邀功，因此一口氣下了很多命令，不光是要求全境軍隊放下武器投降，同時還行文各地，要求地方政府配合東岸軍官，包括但不限於蒐集物資、出動丁壯、協助排查可疑分子等等。但現在過去好幾個月了，他已經緩過了神來，而且聽東岸外交官員的口氣，墨西哥的地位尚未最終決定——說是這麼說，但伊格萊西亞斯總督已經猜到東岸多半不會真的拿走墨西哥——因此他就想著是不是該與東岸佔領軍商量商量，拿回一些權力，畢竟這會地方上被東岸軍人們搜刮得實在太狠了，很多貴族、官員都在指責總督。
像墨西哥城這邊，東岸人幾乎已經搬空了倉庫、博物館，不但貴金屬全數打包運走，就連賤金屬也不放過，簡直讓人無語。還有那些瑪雅文明的藝術品，雖然伊格萊西亞斯總督看不上眼，但東岸人居然如獲至寶，這令他也有些懷疑了，難道真是寶貝？總之，再這麼搶下去，墨西哥真的要破產了——不，應該說現在已經破產了，只不過沒那麼徹底罷了。
另外，東岸軍人目前在大力整編墨西哥各地的降軍，裁汰了不少人，也補入了很多人。伊格萊西亞斯總督通過旁敲側擊，基本上知道他們在幹什麼了，那就是摻沙子，控制部隊啊！忠於馬德里的軍官卷鋪蓋走人了，信仰虔誠的也靠邊站了，取而代之的是投機分子、可疑分子，這些人聽誰的，真的很難說啊。
伊格萊西亞斯總督甚至都能想象，在東岸陸軍駐紮墨西哥高原的時候，這些新整編的部隊會在他們的庇護下，慢慢形成新的利益集團。而利益集團一旦成型並且有了自己的意志，你再想動它，難度會暴增數倍。尤其是這種手握槍桿子的人，處理起來非常棘手，一不小心就是譁變、叛亂，搞得你灰頭土臉。要知道，他們背後可是有東岸佔領軍撐腰的，馬德里方面也不好真的撕破臉來調整軍官，只能徐徐圖之，但失敗的可能性相當高。
伊格萊西亞斯總督現在是真的理解了，為何東岸人願意交還墨西哥。合著人家壓根就沒走，還是通過代理人遙控指揮，插手墨西哥的內政。未來人家要來獲取超額利益，你都不好阻止，畢竟他們在墨西哥有軍隊集團這種代理人。
毫無疑問，這種培植暴力集團代理人的行為是非常噁心的。西班牙若是不聽話，那麼他們可以威脅策動墨西哥獨立。而即便墨西哥獨立了，政府不聽話，還可以策動軍隊搞整編，殺你幾個領導人簡直跟玩一樣。
想到這裡，伊格萊西亞斯總督不禁覺得，當初拒絕前往東岸供職養老是不是一個錯誤的決定。墨西哥擺明了沒有任何前途了，今後就是任人魚肉的結局，燃燒自己，供養西班牙，最終其實還是供養東岸。人民終日辛勞卻無所得，貴族和商人的日子怕是也不好過，會被外國資本壓得死死的，能當個相對富足的買辦就是頂天了。
這日子，可真是一片灰暗啊！
作者「孤獨麥客」的其他小說
《晚唐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