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8年12月31日,越南海防港。
這座位於東京河口附近的貿易城市近些年來得到了長足的發展。典型的就是人變多了,商鋪變多了,垃圾也變多了——宗義倫剛剛不小心踩了一塊西瓜皮,差點摔倒。
宗義倫身後還跟著二十多人,都是原對馬藩的老人,被東岸朝鮮公司從大牢裡救了出來,然後輾轉數千裡,來到荷蘭東印度公司治下的馬六甲城定居,從事各種活動。宗義倫現在明面上的身份是某家商會的採購代表,但私底下則是華夏東岸共和國國家情報總局的一名探員,負責在越南從事地下活動,主要以接觸流落當地的日裔居民為主。
拜德川幕府所賜,從上個世紀以來,就不斷有數量龐大的日本人出海,定居東南亞的越南、泰國、馬來亞等地。他們是被幕府拋棄的可憐人,但與故土之間始終沒有完全切割,依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當然東岸人也不在乎他們與故土的聯絡,他們所關注的,其實就是這些人存在的本身。即你們生活在這裡,隱隱受當地人排斥,那麼是否可以為東岸政府所用,將來一旦有事,也好有個抓手。
或許有人會說,生活在東南亞的中國人更多,比日本人多得多。這話不假,國家情報總局也有專門的隊伍在聯絡這些人,但宗義倫本身是日本人,還是個前大名,有那麼點身份,你不讓他聯絡日本人聯絡誰?
東京河是一條非常繁忙的河流。因為直通升龍府的緣故,這條河一直是北越內地採購物資的主要渠道,同時也是內陸的生絲、糧食、木材等特產商品輸出的交通動脈,海防城因此而繁華,其實一點也不奇怪。
廉梧開拓隊在這裡設了個海防商站,呃,是正常型制的,不是架著大炮的那種。商站是典型東岸現代建築與中國傳統風格的結合,更準確點說,倉庫是現代樣式的,住人和經營的地方是傳統樣式的,目前大概有四五十人在維持運轉吧,就在海防城外——海防城稍稍有點小,不但各國商站都建在外面,就連很多其他民用設施都是如此。
越南人現在對這些來自外國的商船也非常上心。不,不應該說現在,應該是很多年前就開始上心了,不然也不會持續那麼多年的貿易。正確的說法,應該是在海防港建成後,貿易量上了一個新臺階,並給越南人帶來了相當的甜頭,這使得他們愈發不能離開這種國際貿易了。
對了,這裡的越南指的是北越。更準確地說,是名義上全越南之主,實際上只統治著越南北方的黎裕宗治下的越南。當然,黎裕宗也只是個傀儡,真正做主的是權臣定南王鄭根。
鄭根這個人,還是有那麼一點國際視野的。這幾年身體不好,多數時間在養病,但每逢重要外商來訪,他總會抽出時間來見面。比如曾經幫鄭家打過仗的老朋友荷蘭東印度公司,以及遠東海域新霸主東岸共和國的代表——那就是臺灣銀行了。
臺灣銀行對越南市場也非常感興趣。早些年與荷蘭人合作,販賣銅錢到越南,獲利不菲。後來自己操刀子上(荷蘭人你看啥,那眼神是不開心麼……),大肆採購東京生絲髮回本土,有力支援了本土的絲織業。當然我們也不能忘了越南的糧食,寧紹人多地少,商業繁盛,糧食產量很低,幾十年來一直進口糧食,越南就是重要來源地。
所以說,寧紹的孩子們是吃越南糧食長大的,如今他們都成才了,那麼應該對越南很有感情吧?你說得太對了,太特麼有感情了,感情深厚到給新成立的東岸越南公司貢獻了數百名幹部,打算來「幫助」越南發展了。
東岸越南公司成立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著手開發鴻基-錦譜一線的超大煤田,作為打響該公司業績的第一炮。宗義倫此行就是為了解決這麼一件大事,不過不是為了煤田開採的事情,那個已經解決了,臺灣銀行出面幫遊說,走了定南王的門路,以八千條步槍的代價輕易拿下——越南目前沒蒸汽機,對煤炭的作用認識有限。
宗義倫等人經東京河前往升龍府,主要是為了交涉開採煤礦的另外一部分,即修建鴻基、錦譜兩個深水碼頭,外運煤炭的事情。還好,事情進行得比較順利,定南王身體不好,做主的是他的兒子,東岸人奉上了大批精美的禮物,同時還有整整幾箱子的銀條,事情就搞定了。
兩個碼頭的年租金加起來共一萬圓,外加煤田租金四萬圓,每年的租費成本控制在五萬圓以內——可以理解,畢竟這裡面涉及到土地所有權以及移民安置、遷移成本,東岸越南公司還是講道理的。合同一簽便是五十年,前十年的租金在合同簽署時當場支付,後續租金在十年內分期支付,算是一種優惠了。
好吧,東岸越南公司草創,註冊資本不過二十萬圓(關鍵是還沒有全部到賬……),他們肯定是拿不出太多錢的。前期要走門路打點,後面還要採購裝置,僱傭人員,建設碼頭和道路,倉庫、貨場、辦公樓什麼的也要花錢,二十萬不知道還夠不夠呢。真正替他們付了這筆錢的,其實是臺灣銀行旗下的臺灣投資公司,並以此折算入股,成了東岸越南公司的股東。此外,他們還打通人脈關係,幫助越南公司在寧紹發行了二十萬圓的債券,年息5%,30年期,真的非常夠意思了。
從這裡我們也可以看出,與東岸日本公司、東岸朝鮮公司相比,作為後輩的東岸越南公司著實弱雞得可以。註冊資本少,人才匱乏,也沒太多的關係門路,商場萌新一個,以至於不得不拉攏臺灣銀行這種商業巨擘一起開發,分享越南市場的利潤。要知道,臺灣銀行在朝鮮、日本的業務這些年來一直是受到嚴格限制的,主要原因就是朝鮮公司和日本公司的強勢,他們有錢、有人,甚至還有隊伍,雖然規模、資本都不如你臺灣銀行,但手上有著中央政府頒發的壟斷貿易牌照,在自家那一畝三分地上還是能與臺灣銀行鬥上一鬥的,並且還佔了上風,維護了自己的利益。
那麼,東岸越南公司到底有沒有牌照呢?答案是有的,但也僅限於所有東岸共和國的商人、企業不能與他們競爭,坐視他們壟斷罷了。這其實是沒意義的,因為越南這個國家的貿易物件很多,並不止東岸一個,這個壟斷牌照價值不大。說白了,這就是一個收門票的機器,讓那些有志於越南貿易的東岸企業或個人,到他們這裡來繳納一筆費用,成為該公司的一級、二級代理人罷了,這在東岸本土俗稱「掛靠」。
所以啊,東岸越南公司的處境非常一般,不得不聯合臺灣銀行一起賺錢,分享利益。更何況臺灣銀行比較上道,不但把自己做了多年的「假錢」業務(給越南鑄造銅錢)合併了進來,還幫著張羅發債,可謂仁至義盡了。
當然就臺灣銀行而言,比較看好東岸越南公司未來的發展。鑄幣這個業務就當是新公司成立的禮物了(況且也有荷蘭人的競爭,越南政府也在嘗試自鑄),主要是交個朋友,未來一旦發展起來了,也是自己的一大盟友。做生意,光想著搶錢是不行的,多交朋友,多拉關係,做到位了,都不用你去搶,錢就自動往你懷裡鑽,神奇得很。
臺灣銀行在福建、廣東做的就是這般生意經。看看福建鄭氏在臺灣島的攻城略地吧,荷蘭人被打得節節敗退,但自身傷亡也很大,軍費更是花了一大堆,結果最大的利潤給誰拿走了?臺灣建築公司總包戰後建設,臺灣貿易公司簽訂特產商品的長期包購協議,所付出的代價,無非是臺灣銀行提供的部分貸款罷了——注意哦,是貸款,要還本息的——另外牽線搭橋幫買一批比市價稍低一點的軍火,人家鄭克臧就對你感恩戴德,好感度直線上升,有比這更好的生意麼?
至於他們在汶萊、呂宋等地的投資就不多說了,都是先「吃虧」幫你辦得妥妥帖帖,交朋友,不掙錢,吧啦吧啦,到最後一看,掙錢最多的就是他們。投資哲學,是一門很大的學問,邵氏家族(合計擁有12.5%的股份)掌控的這艘商業鉅艦,目前看來勢頭還是非常不錯的。
宗義倫馬上就要以國家情報總局探員的身份加入東岸越南公司,成為一名中層幹部。他也與臺灣銀行打交道好幾年了,對這家企業的認識比較深刻,對於其深度參與越南市場的開發,更是深表贊同。別的不談,接下來去南越會安那邊與人打交道,沒有該公司的襄助,簡直是不可想象的,雖然那邊的日本後裔居民非常多。
南北越,都要打交道,都要吃下。而終極目標,則是獨霸越南貿易市場,讓那些亂七八糟的外國商人,乖乖到東岸越南公司旗下,按著節奏跳舞。宗義倫很珍惜這次的機會,沒有機會,沒有平臺,空有一腔抱負,也只能徒喚奈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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