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飛地日常(一)

「客人,你這來得不是時候啊。」1708年10月13日,軍糧城縣石壩鄉外的一小旅館內,老闆對著幾位前來住店的客人說道。

「怎麼了,店家?怕我們錢不夠嗎?」刮掉了一臉絡腮鬍子,看起來年輕了許多的桑切斯船長笑著問道。他的漢語是在開普敦學的,腔調比較怪異,夾雜了多個地方的方言,但仔細聽的話並不難聽懂。

「不是錢的問題,是沒房間了,交建六局的人把這裡包下了,還放了很多器材,寄養了很多挽馬,把我這裡搞得一團糟。」旅店老闆笑呵呵地說道:「不過看在他們是長租的份上,我就忍了。啊,錢,真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愛的東西。」

「我記得南非的鐵路不是他們修的吧?交建六局,我也沒聽說過。」

「新成立的,現在交通部下面總共八個局了,不再是四個。至於修路麼,每個標段都重新招標的。誰來修,不一定的,各憑本事嘍。」

「我從南面一路過來,鐵路從三河口、河尖、南壩一路過來,修到了石壩,都是近兩年修建的吧?很漂亮的鐵路,給內陸帶來了生機。」

「沒錯。下面就是往軍糧城、甜水、太寧一線造了,北邊有糧食、有肉、有鹽、有鑽石,想去發財的人很多,肯定要往那邊修了。」店老闆理所當然地說道。

「確實得這麼修。南非的鐵路,可不就是鑽石、黃金撐起來的麼,最初我記得綽號就是鑽石鐵路。」桑切斯船長坐了下來,笑著說道。

「哈哈,是的,鑽石鐵路。其實我一直沒搞明白,那些亮晶晶的石頭,真的有那麼好嗎?價格被炒得太高了,我認為這是一場騙局,有錢人制造的騙局。」

「就像尼德蘭的鬱金香泡沫一樣的騙局。」桑切斯船長附和道:「但這並不妨礙人們利用這些來掙錢,奇怪的人類。」

「鬱金香泡沫?好像聽誰說過,我沒文化,不是很清楚,但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說,你們幾位也是去北邊碰運氣的吧?」店老闆打量著桑切斯船長一行人,疑惑道。

「不全是。」桑切斯笑了笑,把身後的幾位年輕人讓了出來,介紹道:「這幾位都是我家族的子侄,還年輕,帶他們出來歷練歷練。鑽石,看運氣吧,事實上我更向往遼闊大地所帶來的自由的感覺。一出生就生活在大國的人是無法理解這種情感的,葡萄牙,我的故鄉,那裡狹窄逼仄,非常壓抑,所以我移民了東岸,來追尋自由的生活。另外,我這輩子見了太多的海洋了,我受夠了大海的鹹腥味,如今可以自由縱馬馳騁的內陸才是我的最愛。我有時候都在想,是上帝在指引我來到南非,來完成多年來的夙願。」

「上帝?上帝指引你來到貧瘠的土地嗎?」店老闆自嘲地一笑,說道:「若不是我父親那一輩被強制安排到了這裡定居,家業、田產、草場都在這兒,孩子們也出生在這裡,我早就離開了。這裡乾旱、貧瘠,農田的產出不能體面地養家餬口。你知道的,開普敦那幫兔崽子們整天嚷嚷著什麼市場經濟,他們寧願進口從本土進口穀物,從新華夏進口乾果,也不願意買我們的產品。或者即便願意買,定的價格也太低了,真是一群混蛋。」

「在貨運鐵路通車前,確實是這樣的,成本是關鍵。以現在的運輸技術,海運的成本其實就那麼回事,完全可以承受。」桑切斯點了點頭,道:「不過現在前往太寧鄉(金伯利)的人多了,你們種植的小麥、高粱,飼養的牛羊應該可以賣出一個不錯的價錢了吧?」

「希望如此吧。最近價格是上漲了點,但似乎還沒達到咱們鄉農民們的期望。」店老闆說道:「幾位客人,要不要來點吃食?住店是不能住了,但餐廳還營業。」

「來一點吧。」桑切斯認可了店家的提議,一邊招呼子侄們坐下,一邊藉著天邊的斜陽,欣賞這遼闊大地的景色。

石壩鄉是個小得不能再小的地點,偏遠、荒涼,人煙稀少,遠離東岸這個龐大帝國的政治、經濟以及文化中心。鄉場只有一條街道,街道兩邊建著一些稀稀拉拉的房子,商店、診所、旅社、茶館散落其間。房子後面,就是空曠的草原,一直綿延到了遠方的地平線,除了偶爾幾片稀疏的樹林子之外,就什麼也沒有了。桑切斯船長一路上過來的時候,見到了羚羊、獅子,聽到過大象的叫聲,這讓他對這片土地的荒涼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但這樣很好,不是麼?我就喜歡這樣空曠到極致的環境啊。

遠方駛來了一個車隊。車輪捲起的煙塵在熱風的吹掃下幾乎揚上了雲端,雲端之下,女人們戴著刺繡頭飾,穿著長及腳踝的棉布長裙,乘車而行。男人們則戴著遮蔽陽光的草帽,唱著不知名的曲兒,走在隊伍的一旁。有些車輛上面裝著木桶和櫥櫃,桑切斯船長可以肯定,那裡面放著步槍和火藥——蒼茫遼闊的大地,並不總是一帆風順的,危險無處不在。

「那是西班牙人,來自海那邊的。」店老闆端來了一盆剛蒸好的肉餅,少量醃牛肉,幾碟鹹菜,外加一壺酒。

「最近半年來見了不少此類人。我和他們聊過,有些人會漢語,說他們來自智利、巴拉圭和查爾卡斯,被髮配流放到這裡的。負責押送的警官也說他們的家族曾經抵抗過東岸,戰後清算,肯定不能留下來了,於是像扔垃圾一樣扔到我們南非。這幫殺才,老總們為啥不直接槍斃了呢?養著還費糧食。」店老闆解釋道:「酒不是很好,我自個釀的,用的河邊長的野果子,幾位老哥將就著點吧。」

「西班牙人啊……」桑切斯船長輕輕呻吟了一聲,表情複雜。作為他們的親戚,桑切斯對這些西班牙人的境遇有些同情,畢竟都是伊比利亞半島的,畢竟都是上帝的子民,結果淪落到如今這個地步,他頗有些兔死狐悲之感。同時,他也對店家言語裡流露出來的飽含種族意味的歧視有些不舒服。他已經全家移民東岸,是東岸國民,但作為一個白人,在這個國度裡的日子真的就無憂無慮了嗎?一個印第安人,如果他不說話,且有良好的教養,穿著氣質、行為舉止一切正常,那麼別人很難判斷他是什麼出身,多半不會遭受什麼歧視。但作為白人,尤其還是舊大陸移民過來的白人,在這個國家始終是少數民族,不可避免會遭到一系列的歧視,因為你們的長相就根本上不同。如今的東岸高層,大家族之間互相聯姻,白人血統是越來越稀薄,這對於生活在這個國度的以義大利裔、波蘭裔、俄羅斯裔、立窩尼亞裔為代表的白人少數民族可不是什麼好事——草創初期利用了一把我們白人,國家根基穩固後就把我們甩開了,這可真是悲涼!

晚餐過後,桑切斯發現那個車隊就停在前方不遠處。他下意識地走了過去,想看看他們在做什麼。如果可能的話,聊上幾句,也算是旅途中的一段充滿溫情的回憶吧。

「……如果你認真遵守我的戒律,我將使你的土地上風調雨順……我將讓草長在你的牧場上,餵養你的牲畜,你吃它們,不捱餓……你將繞過約旦前去佔有你主上帝給你的土地,你將佔有這土地並從此居住其上……」一輛輛篷車圍在了一起,烤羚羊肉的香味飄散得到處都是,營地一片寂靜,只有一位精神矍鑠的老年神父在佈道。

桑切斯船長在胸前劃了個十字,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真的是上帝在指引嗎?他有些苦笑,還不如說是東岸人在強制。東屬南非的邊界,沒有人知道在哪裡,也從來沒有人劃下這麼一條邊界。這些人的未來,大機率是為東岸共和國不斷開拓南非的疆界,消滅黑人、紅人,將統治區向內陸地區擴充套件。上帝在其中的作用?似乎不太明顯。那位神父的話,其實也是在給被髮配的西班牙人以心靈上的慰藉,讓他們不至於悲觀失望,保持一種相對積極的心態,在「上帝展現的力量」的配合下,戰勝阻擋在他們前進道路上的一切,無論是野獸、土著還是疾病。

「這應該是好事吧……」桑切斯船長喃喃自語。離開了山清水秀的巴拉圭、智利,來到這乾旱炎熱的熱帶草原,是人都有心理落差,此時就格外需要心理撫慰了。神父或許是為東岸政府工作的,但並不能因此而否定他們的功勞,真的。

東岸人對土地的追逐真是永無止境啊!農田、牧場、河流是他們喜歡的,煤炭、黃金、寶石則是他們的最愛,南非的兩個行政區,不知道最終會止步於何處。只希望在這個過程中,舊大陸移民所受的傷害能夠少一些吧。這個世道,人活著本就不易,能夠漂洋過海來到南非的,更是可憐人——願上帝保佑可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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