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燥的墨西哥北部荒原上,一群特殊的客人正在觀察著戰鬥。
這些人穿著深藍色陸軍常服,各種面孔的都有,大約五十多人的樣子。看肩章,除少數幾人外,大部分都沒有軍銜。很明顯,這是一夥軍校學員,更準確地說,是來自外國的留學生學員。
東岸的陸軍教育系統,如果不算海外殖民地相關機構的話,在本土目前就三處,其一是位於舊都東方縣定遠鄉的定遠陸軍軍官學校,其二是設立沒幾年,位於北寧縣城郊的北寧陸軍軍官學校,這兩所學校培養的都是營、連、排級軍官。除此之外,在新首都洛陽府,還有一所陸軍大學,這個學校培養的軍官就比較高階了,一線部隊的營級官員若想升官,也得來此學習進修,畢業後方可擔任團長、軍團長之類的高階武官。
外國留學生,一般都在定遠軍校內學習,北寧軍校暫時只招收本國學員。因此,眼前這夥實習生,應該都是定遠軍校畢業實習班的,待實習完畢後,才會給他們頒發畢業證書、指揮刀以及陸軍榮譽軍銜(效力等同正式軍銜)。
這夥人是在海地島的聖多明各上船的,到墨西哥戰場上來實習,原則上不會參加戰鬥,以免發生意外,搞出嚴重傷亡不好交代。所以,就常邦的本意而言,根本不想帶這些累贅過來。無奈這是政治任務,必須執行,最後也只能帶了,讓他們在大後方觀戰,積累點心得。
值得一提的是,這些人裡面有不少來自遠東順國、朝鮮、日本及明國的學員。他們沒有就近在海參崴陸軍學院入學,而是漂洋過海來到東岸學習,這身份自然不一般了。畢竟,東岸本土軍校學歷的含金量,肯定要比海外殖民地的強,這不用多說。
學員們在老家時,分屬各方,立場不同,有的可能還是敵人。但在東岸,平日裡在一個教室上課,在一個連隊實習,自然不能太有門戶之見,相互之間的關係還是很不錯的,日常討論時也不避忌什麼。
「全同學,我看這西班牙軍人佈陣,不是很有章法啊。步、炮、騎兵的合成作戰,思想混亂,遠未成熟,打起來肯定要吃大虧。」一位身材矮小的日籍學員靠近了來自杆城的學員全正明,悄聲說道。
多兵種合成作戰,這在東岸陸軍當中已是一種相當成熟的戰術思想。野戰正面射擊時火槍兵營如何部署,擲彈兵置於何處,騎兵、炮兵又放在哪裡,相互間間隔多少,如何聯絡,怎麼配合,都有定規。刺刀衝鋒時,火槍兵營如何佈陣,騎兵置於何處,何時出擊,如何與步兵配合無間,也非常有講究。行軍時遇敵攻擊,步兵、騎兵、炮兵怎麼配合起來對付敵軍騎兵,前衛部隊、側翼分隊如何互相掩護,戰事不利撤退時如何以交錯隊形徐徐後撤,也都在平日裡演練了不知道多少遍了,教材上也寫得清清楚楚。
當然這僅限於正規野戰部隊,保安團、雜牌軍之流,正規化程度有限,這方面的訓練比較少,即便其部隊裡可能有不少退伍老兵,也做不到主力部隊那般如臂使指。所以我們總說陸軍野戰部隊和預備役部隊不是一回事,差距在哪裡?武器裝備、士氣體力僅僅只是一方面,事實上對先進戰術思想的掌握,各兵種合成作戰的演練,以及大量學院派軍官閱讀戰場形勢的能力,才是他們戰鬥力的主要源泉。訓練,訓練,再訓練,重要的事說三遍,平時不訓練,到頭還是一場空。
「西軍有步兵、騎兵、炮兵配合作戰的意識,但他們的理解還是太膚淺了。這不是一個簡單的石頭剪刀布的遊戲,沒有說哪個兵種一定克哪個。黃教官講得好,能合理利用兩個兵種的配合,剋制另外一個兵種,即為合格,能合理利用三個兵種的合成作戰,打垮敵軍一個或兩個兵種,那就是精通了。西班牙人,連合格都談不上,遑論精通。」全正明看了看這個島津家的學員,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回答道:「我曾經見過巴拉圭地區西班牙軍人的作戰,水平參差不齊,有的稀爛無比,有的還能看得過去。眼前這支西班牙軍隊,其實還算可以了,至少有點章法,不至於毫無還手之力。」
話說在東岸留學數年,這些來自遠東國家的學員們的眼界也提高了不少,以至於都有些看不起西班牙殖民地軍團了。其實他們自己國家的陸軍,怕是連這支混雜了大量印第安人、梅斯蒂索人的部隊都打不過,但學習了先進的戰術思想就是不一樣,已經足以確保他們的眼界超過其這個星球上大部分的同行了。至於學成歸國後能不能學以致用,則是另外一回事,那和國家的財政實力、科技實力、工業實力以及統治者的意願息息相關,不是他們一個小小的留學軍官可以改變的。但這並不妨礙他們此時口嗨,不是麼?
戰鬥進行了一個多小時,依託幾道臨時趕出來的工事進行防禦的千餘西班牙士兵就宣告崩潰。他們丟棄了陣地,轉身朝後跑去,忍受著東岸炮兵精準的打擊,忍受著身後密集的排槍,明知道這樣傷亡更大,但求生的慾望驅使著他們狠命逃跑,不敢停下來稍息片刻。
此地位於後世墨西哥的利納雷斯附近,但在18世紀初的現在,還只是一個人煙稀少的小鎮,畢竟西班牙人越過東馬德雷山脈殖民也沒多少年。無論從哪個角度而言,這裡都不是一個理想的戰鬥地點。可在得知萬餘東岸陸軍在蒙特雷側後登陸幷包抄過來後,索里亞諾依然下令後方拼湊了千餘士兵火速增援過來,讓他們想盡一切辦法阻滯常邦所部的前進,給蒙特雷前線的主力爭取調整部署乃至撤退的時間。
只可惜他們沒能很好地完成任務。千餘士兵,還臨時強徵了鎮上的男人入伍,結果在面對以第九步兵營為主的快速先遣支隊的「降維打擊」下,依然不可抑制地崩潰了。不能說西班牙軍人不夠英勇,事實上他們盡力了。以鎮上臨時召集起來的男丁們為例,他們甚至連火槍都沒幾桿,許多人穿著或許是祖上征服墨西哥時穿戴的胸甲、頭盔,扛著長矛,拼死戰鬥到了最後一刻。但差距就是差距,這不是能以血勇之氣彌補的,他們只堅持了不到兩個小時,就以全軍崩潰而告終,同時還面臨著給家鄉帶來厄運的悲慘結局——常邦統帥的部隊,名聲可一直不怎麼好,他本人也有多次放縱部下的「不良記錄」。
外籍留學生被編成了兩個步兵排——很奇怪,外國留學生就讀的第一專業選擇多是步兵科——此刻跟著營部行動,揹著步槍,默默走進了滿是硝煙的小鎮。他們有些敬畏,更有些惶恐。沒有來過東岸,你永遠不知道這個國家有多強大,永遠不知道他們能對敵人造成多大巨大的傷害。可笑國內還有一些頑固不化的老人懷有各種小心思,且自以為聰明,無人發現,沾沾自喜。是,確實,不出事還好,但一旦出事的話,做好面對東岸海陸軍怒火的準備了嗎?
不,他們沒有的,他們的智慧和見識不足以讓他們思考如此深遠的東西。所以,得盡一切力量阻止那些早該被掃進垃圾堆的傢伙們做愚蠢的事情,這是幾乎每個到東岸留學過的學員——無論是軍校學員還是其他什麼學校的留學生——共同的心聲。東岸的強大,無需多言,在自身尚未成長到可以和他們掰手腕的時候,最好不要做任何過火的事情。如果有的話,那麼就消滅守舊派,讓自己來把握前進的方向,否則就是對國家和人民的犯罪!
這其實也是東岸政府收取留學生的用意之一。這些人學成歸國後,能登上高位自然是好事,便於東岸以後施加影響力——當你藉助外部力量獲得權力之時,還能有其他的選擇嗎——即便進不了權力中樞,那也不要緊,因為還可以在中層培養一大批對東岸有好感的官員,總能獲得相當的政治和經濟利益。這些收益,與留學成本而言,簡直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
1708年9月15日,攻克利納雷斯的快速先遣支隊沒有過多耽擱,在留下少量人馬等待主力部隊之後,大部分人繼續前進,沿著東馬德雷山脈東麓的平原北上。他們離蒙特雷的索里亞諾部只有五天的路程,離他們後方的物資轉運中心薩爾蒂略城也只有八九天的路程,威脅已經相當直接了。
索里亞諾沒有把握擊破當面的田笑川部萬餘人,更沒把握自己的後路不失,戰術上被動已極。如今最好的選擇,其實還是主動撤退,尋找時機另作他圖。但敵前撤退,有這個本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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