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8年3月6日,聯合省恩克赫伊曾港,一批漁船在海軍戰艦的護衛下,冒著濛濛細雨駛了回來。
船上裝載了大量鯨肉、鯨脂、鯨皮,漁民們的臉上笑意涔涔,這讓等候在岸上的商人們大大鬆了一口氣,總算沒出什麼問題。
戰爭打到今天,已經過去好幾個年頭了。富裕程度曾經傲視歐洲的聯合省在財政上也有些繃不住,荷蘭民間的財富以一種令人心碎的速度開始消耗——如果說發行公債搜刮的是有錢人的財富的話,那麼加稅則是對普通人的剝削,但沒辦法,生存和自由總是最重要的,荷蘭人充分理解這一點。
為了籌集財富,荷蘭人也在想辦法。作為他們傳統的捕鯨業來說,以前在海上獵殺了鯨,基本上只割取鯨皮和脂肪,肉就任其漂浮在海面上,極少帶走——重量大,佔噸位,口感也不行,沒人愛吃,那麼自然也就沒有市場。
但現在一切都不同了。殘酷的戰爭極大破壞了各國的生產力,即便戰火沒有燃燒到本國領土上,但大量青壯年男子上戰場,數量更多的成年男女被迫負擔起後勤運輸任務,這一切的一切都使得農業生產遭到了極大的破壞。聯合省本就沒太多農業,有也是以種植苜蓿、亞麻、靛藍(這個作物快消失了,因為東岸化學染料的衝擊……)、菸葉等經濟作物為主,只有很少一部分土地種上了穀物。現在烽火連天,農業衰微已極,荷蘭人不得不精打細算,尤其是堪稱剛需的食物。
所以,鯨肉怎麼能放棄呢?那麼大大大坨的肉,丟了不可惜嗎?難吃?不存在的!尤其是當你快餓肚子的時候,不知道多香呢。而且這些年有一些從東岸流入的鯨肉製品,比如大蔥鯨肉罐頭等等,因為有著光環加成,因此哪怕再難吃,也有部分中產階級採購試吃,更何況這玩意味道真的還不錯,值得推廣,前提是學會東岸人的烹飪方法。
鯨肉、鯡魚、鱈魚等海產品產量的瘋狂增加,大大減少了荷蘭人在穀物方面的消耗,減緩了糧食危機。荷蘭政府也意識到了重要性,數年來一直分出部分海軍戰艦,全程護航本國的漁船隊轉戰波羅的海、北海、紐芬蘭等漁場較多的海域,為此還在海上和法國人發生了激烈的衝突,兩國間的漁船甚至都開始互相攻擊,以至於漁民們都不得不備上火槍,以免在海上遇到敵對國家的船隻時無力還手。
漁船一一進港後,商人們第一時間湧了上去,搶購起各種物資來。碼頭官員用有些欣慰又有些悲哀的目光看著這一切,他已經六十多歲了,出生在荷蘭黃金年代的他分外懷念以前的生活,但現在都什麼樣了?他搖搖頭,不願目睹這感傷的一幕,吩咐手下去漁船那邊收取入港管理費之後,轉身離開了碼頭。
作為北部省份的港口,恩克赫伊曾其實算不得多富裕,至少不如荷蘭、澤蘭兩省的港口那麼耀眼。街道狹窄逼仄,兩邊躺滿了了無生氣的乞丐。他們都是在歷次海上戰鬥中負傷的勇士,但沒有得到良好的待遇。缺胳膊少腿的他們只能掙扎在街道上,乞求過往的行人們能施捨一點食物。
工廠裡的機器仍在隆隆運轉,漁民和士兵們的妻子在裡面超負荷工作著。從她們缺少血色的臉龐就可以看出,平日裡的生活肯定非常艱難,這裡的工作也一定十分勞累和危險。但沒有辦法,這份收入微薄的工作對她們而言十分重要,有工資就可以買麵包,再加上政府部門和教會組織隔三差五的救濟,就可以勉強養活自己和孩子們了。
半大的孩子們也出來工作了。他們無法上戰場,但可以做一些零活,比如給人跑腿,在教堂裡面生爐子,或者幫人看守大門。給有錢人做洗刷之類的家務就已經是非常不錯的工作了,但那一般是女孩子的專利,中午包一頓午飯,還有工資可拿,碰上僱主高興的話,偶爾還能有一些小費賞賜。
但不得不說,現在有錢人也日漸節省了。僱傭家政服務的主力軍曾經是荷蘭城鎮的廣大中產階級,但如今他們的日子也不好過,很多人失了業,潦倒無比,曾經被他們排斥的海外殖民地工作如今也變得十分搶手,很多失業的荷蘭中產階級家庭都去東印度群島生活了。
沒辦法,就這個世道。戰爭仍在持續進行著,整個國家都在咬牙堅持,沒有人可以置身事外。葡萄牙的紅酒、義大利的乳酪、希臘的橄欖、德意志的火腿、波蘭的小麥,曾經他們習以為常的商品進口量銳減,政府不得不要求公民們把每一個斯梯弗(20斯梯弗合1盾)節省下來,儘可能減少貴金屬外流,以便他們可以採購戰爭物資。
普通人服從了這樣的號召,事實上他們也沒什麼多餘的錢,但依然掌握著大筆財富的有錢人卻不願屈從海牙的命令,他們通過各種渠道,繞開三級議會的監管,把資金轉移到倫敦。
與海牙、阿姆斯特丹等日漸枯萎的城市相比,一海之隔的倫敦就像一朵飽滿的鮮花,拼命吸吮著養料,長得愈發嬌豔了。荷蘭的商人帶來了資金,讓倫巴第街的金融市場愈發璀璨奪目;荷蘭的學者帶來了知識,充實了倫敦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的學校;荷蘭的技工帶來了專業技術,讓伯明翰、曼徹斯特的工業企業飛速發展……
法國與荷蘭,歐陸兄弟,何苦為難自己人呢?恁地讓海權國家佔了大便宜,英國如是,東岸也如是。是的,也有不少荷蘭有錢人跑到了東岸,他們多是家族內有人曾經去東岸旅遊過,認識到了南方新大陸的先進一面,對骯髒潮溼的倫敦看不上眼,對英國人的實力也沒有信心,覺得跑到那裡未必就安全了。
還有一些想得更深遠的人,覺得東岸這個國家很「壞」,肯定有制衡歐洲國家的手段。別看英國人現在跳得歡,明輪船直航北美大陸,螺旋槳動力的船隻也解決了水下密封的難題,有了突破性進展,但他們的生產能力是建立在東岸標準和技術上面的。
看看他們的工廠吧,英尺什麼的量制早就拋棄不用了,轉而採用東岸標準的米。海關也不收磅稅了,轉用噸稅。倫敦的上流社會聘請了至少一百名精通漢語的老師,幾乎每天都在教貴族子弟們學習這種註定要成為全球通用語的語言。毫無疑問,這很艱難,因為漢語是圖形文字,與字母相比,完全是另一套系統,讓歐洲人學習起來非常痛苦。但沒辦法,這都是上流社會成員必需的技能,不得不學。
再看看英國人生產各種槍炮、工具的機器裝置吧。能進口東岸的肯定進口,他們似乎對自己生產的東西毫無信心,買辦階級的能量非常強大,已經到了阻礙本國基礎工業發展的程度。冶金裝置、化學中間品、機械零部件、高精度機床、專用計量工具、各色五金工具、中小型液壓機等等,東岸生產的商品質量好,價格低,英國貨毫無競爭力,傻子才不用呢。
但這裡面也存在著一個危機,那就是一旦東岸政府斷供,那麼英國工業就如沙灘上的城堡一般,轟然破碎。不說全然瓦解吧,但倒退個二十年卻是極有可能的事情。
這樣一個國家,如何能讓這些頗有見識的荷蘭資本家們放心移民過去?為何不去更先進、更強大的華夏東岸共和國呢?即便那是異教徒掌權的國度,但也阻止不了很多人的熱情。
未來的話,英格蘭王國大機率會被東岸的體系牢牢束縛住手腳,成為他們在北歐一帶的代理人——說難聽點叫打手。這個過程當然不可能一帆風順,但英國人在四處碰壁之後,早晚會認清現實,低下自己那高傲的頭顱,甘心情願充當起東岸人干涉歐陸的棋子。
那麼,有什麼理由移民去倫敦呢?去青島才是正確的選擇啊!
歐洲大陸,是沒什麼希望了。聯合省倒了八輩子血黴,和法蘭西靠在一起,中間就一個啥也不是的南尼德蘭,註定了他們要耗盡自己的財富、知識、技術甚至是生命,也未必能阻止高盧人的入侵。
當然歐洲大陸也不會是全然黑暗。東岸人必然不可能完全信任英格蘭人,任由他們在歐洲大陸攫取利益,那麼扶持一個能夠對抗英格蘭的歐陸國家也就成了現實的選擇。這個國家不能太大,不能太強,不能太有潛力,但也不能太弱,不能完全扶不起來——不知道他們會如何選擇了,但有一點是確定的,這個國家絕對不可能是聯合省,先天條件就不符合。
歐洲大陸,也就這樣了。可笑的西班牙王位繼承戰爭,這完全就是一個錯誤,徹徹底底的錯誤,讓歐洲喪失了最後一絲崛起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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