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8年1月4日，格羅德諾，沙皇彼得一世的扈衛部隊剛剛離去數小時。
瑞典國王查理十二的先鋒騎兵已經出現在了遠方的地平線上。格羅德諾守將科涅夫一臉死灰，手下只有東拼西湊的三千多人馬，要想擋住查理十二的數萬精銳之師，怕是力有不逮。他似乎已經預想到自己的結局了，那就是與格羅德諾這座波蘭城市一同毀滅，就像之前被瑞典人攻佔的諸多東部波蘭城市一樣。
自從瑞典人料理完了西邊的事情，迫使薩克森選帝侯奧古斯特徹底退出戰爭，並交出之前串聯丹麥、薩克森—波蘭、俄羅斯的罪魁禍首帕特庫利之後——此君下場很慘，被處以磔刑——瑞典王國就已經平定了西線戰場。雖然丹麥、薩克森肯定不服氣，雖然波蘭國內反對列辛斯基的大有人在，但這又如何？只要他們不敢明著起來造反就行了。
不是沒有貴族們向查理十二發出警告，認為波蘭局勢只是表面上平定了，灰燼之中仍然隱藏著火星，一不留神就會燃燒起來。而奧古斯特這個人，打交道這麼多年了，他的性格還不瞭解麼？那就是一個從來都不甘屈於人下的豺狼，現在是被打痛了，所以暫時順服，但只要一有機會，肯定會試圖報復回來——這在過去幾年內並不新鮮，奧古斯特好幾次被打得跪地求饒，放過他之後，又幾次重新殺回來，自己說過的話當放屁，簡直和狗皮膏藥一樣，讓人噁心得不行。
但查理十二是個非常英明果決之人，好吧，他是個剛愎自用、過於自信的人。他決定留下部分人馬鎮守波蘭，然後親自率軍向東，征討俄羅斯軍隊。他挑選的部隊都是精銳，超過4.4萬人，大部分人都有馬，在華沙補給一番後，浩浩蕩蕩向東進發，一路上數度擊敗俄羅斯軍隊，但規模都不大，讓他稍稍有些鬱悶，俄軍主力都去哪了呢？
而彼得一世這個人的膽子也十分之大。他非常喜歡親臨前線，哪怕不指揮戰鬥，也要第一時間瞭解到戰況。他經常充任後勤官，負責接收、調撥物資到各部，有時候興趣起來了，還會縱馬上前線，通過望遠鏡觀察一線廝殺的情況。
這次查理十二率軍東征，彼得一世就差點和他打了照面。不過在將領們的苦勸之下，最後他還是提前離去了。不得不說，這是一種幸運，因為就在他于格羅德諾城睡了一晚，處理了一些公務，並玩了幾個村婦，心滿意足地離去之後，查理十二就已經抵達了西面約五十公里的地方，而先鋒騎兵則已經開始了對格羅德諾的偵察。
彼得一世現在有些緊張。大北方戰爭進行了這麼多年，盟友們一個接一個跪了，雖然俄羅斯之前佔領了大片波蘭和瑞典的土地，獲利很大，但此刻面臨著瑞典軍隊主力的威脅，是個人都不可能不緊張。
戈利岑公爵向彼得一世建議放棄已經侵佔的波蘭領土，甚至就連俄羅斯西部的土地也可以戰略性放棄，主力退到莫斯科，以拉長瑞典軍隊的後勤運輸線，消耗他們的補給，拖垮他們計程車氣，待時機差不多成熟之後，再集結新銳之師大舉反擊，徹底擊敗已成疲軍的敵人。
應該說，這個策略還是頗有可行之處的。瑞典這支軍隊，戰鬥力是不低，將領也很有經驗，但說到底和西方軍隊還是有些不一樣，準確地說，更落後一些。以後勤保障為例，他們比俄軍強得有限，主要靠戰區就地徵集，後方長途轉運則一團糟，效率低下，速度遲緩。因此，主動拉長他們的補給線，消耗他們的精氣神甚至是生命，不失一種好策略。
彼得一世幾乎是跟著最後一批撤離的部隊返回了。舍列梅捷夫緊張兮兮地跟在他身邊，在沙皇的車駕離去之後，就下令士兵們四散開來，將每個村子的糧食都搶掠一空，裝上馬車帶走。帶不走的，部分留給阻擊斷後的俄軍部隊，部分燒掉或埋到雪下面。村子裡的牲畜，殺了吃掉，吃不完的牽走，甚至還有許多牲畜被士兵們驅趕到森林或沼澤裡面，並派專人看守。總之一句話，不讓查理十二的部隊舒舒服服獲得補給。
俄軍的這種「焦土政策」事實上已經執行了好幾個月了。他們從一開始獲悉查理十二意欲東征就開始著手這件事情，並且在主力撤退後達到了高潮，如今已經基本接近尾聲。瑞典人不一定真的完全找不到糧食，但總之很困難就是了，這勢必會影響他們的作戰。
俄羅斯人這麼做其實也是出於無奈。無他，國際形勢太惡劣了。去年上半年，普希金使團前往但澤與東岸人會談，結果一無所獲。波羅的海國際銀行的業務蒸蒸日上，但對俄羅斯帝國卻一直不冷不熱，不但拒絕了他們的貸款請求，就連軍火交易都暫時凍結了。好說歹說，勉強同意出售給他們五千條優質步槍和一百門小口徑輕便火炮，但據說軍工廠比較忙，訂單需要排隊，還要從南美本土運輸過來，整個過程至少要持續兩年。
彼得一世得到訊息後有些默然。他看得出來，東岸人十分捨不得俄羅斯的市場，對於傾銷商品非常有興趣。但他們的政客實在太操蛋了，硬是頂著國內商界的巨大壓力，給雙方的經濟、軍事合作設定障礙。波羅的海銀行為何不能貸款？難道怕俄羅斯償還不起嗎？荒謬！為何不能出手先進武器？怕俄羅斯進攻但澤港嗎？這更加荒謬，因為俄羅斯政府已經一再保證但澤的特殊地位，絕對不會在距其邊界三十公里的範圍內駐軍，遑論出兵攻打了。
排除了其他選項，那麼事實已經顯而易見了，那就是華夏東岸共和國對俄羅斯抱有敵意，不希望看到他們崛起。彼得一世對這個唯一的解釋非常無語，兩國相隔十萬八千里，唯一接壤的地方還是遠東，但那裡，說實話彼得本人也不是十分在意，那麼你遏制俄羅斯帝國作甚？擔心他們統一歐洲嗎？這真可笑，彼得一世還沒這樣的妄想，因為這不可能。
但不管怎樣，東岸人遏制俄羅斯帝國是事實。雖然波羅的海國際銀行的人表示願意出面斡旋，調停俄羅斯帝國與瑞典王國之間的戰爭，畢竟兩家都是股東，打得太狠有傷顏面，太不和諧了。但沒想到，查理十二那個謝頂佬居然一口拒絕了議和談判，並且口出狂言：「我曾經決定不參加不公平的戰爭，但是，我也不會讓敵人不受到毀滅，就結束一場正義的戰爭。」
汝聽，人言否？查理十二這個人生活樸素，不喝酒，不抽菸，不好女色，據說每天都親身參加軍隊訓練，這麼一個狠人，放出如此狠話，說實話彼得一世還是有點慌的。與此同時他也非常憤怒，作為一個同樣驕傲的君王，他不允許任何人侮辱他的榮耀。瑞典人想戰，那便戰吧！俄羅斯的國力幾乎是瑞典的四倍以上，只要你一開始沒被其迅速擊敗，失去大部分主力部隊的話，長期相持拉鋸，俄國人的勝算還是很高的。
因此，俄國君臣在得知查理十二拒絕東岸人的調停後，就第一時間定下了誘敵深入、疲敵弱敵的方針。查理十二挑選的固然都是老兵精銳，但人數只有四五萬，深入俄國境內一千多公里的話，一邊要應付各種襲擾隊伍，一邊要分心搜尋糧食，這就極大限制了他們的戰略選擇。你要糧食嗎？要的話，那麼就不能隨意選擇行軍路線，不能隨意選擇戰鬥時機，俄軍將佔據全盤的主動，他們可以選擇何時戰、在哪戰、怎麼戰，這就是戰略優勢。
至於說為了獲得這種戰略優勢而付出的代價，彼得一世根本沒放在心上。焦土防禦，他不是第一個，也註定不是最後一個，俄羅斯廣袤的國土，眾多的人口，非常適合這種戰鬥方式。你不是裝備精良、訓練有素嗎？我讓你整天餐風露宿，吃不飽，穿不暖，彈藥不足，藥品匱乏，十成功力發揮不出三成，降低到我軍的水平，大家一起在爛泥地裡打滾，然後我依靠豐富的經驗打敗你！
東岸人對查理十二的迷之自信十分詫異。你憑什麼認為帶著幾萬兵馬，就能深入俄國境內，在滿目皆敵，食品匱乏的情況下，還能準確抓住俄軍主力的尾巴，然後迫其決戰呢？這未免太自以為是了！
只可惜查理十二這個人太自傲了，根本聽不進旁人的意見。即便是波羅的海的財神爺東岸人，也無法說動他。尤其是，最近但澤縣方面又在和他商議全面開放瑞典、波蘭商品市場的事情，惹得他十分不快。過分追求金錢，在他看來很不道德，他一直對瑞典的工業被荷蘭資本把持十分不滿，都是一群吸血鬼，和猶太人沒什麼兩樣！
得，這就是個渾人，腦子滿是肌肉，斯巴達式的男人！跟他談行軍打仗，那是興致勃勃，但如果話題轉到治理國家、發展工商業的話，他就哈欠連天了。這種人，不讓他吃一次敗仗是不可能悔悟的。
打就打吧，多大事啊！真以為少了你瑞典人，咱就整治不了波羅的海局勢了麼？打吧，讓你們打！打得破產最好！那樣瑞典人會轉過來跪求東岸提供財政支援，俄羅斯人也會無力南下侵略北高加索、克里米亞等地，多好的事。
作者「孤獨麥客」的其他小說
《晚唐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