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滿洲分水嶺千里之外的雙城子縣火車站內,另一幕血腥的劇本正在上演。
來自京都的浪人阿部雄太把一名蓬頭垢面的朝鮮人踹翻在地,手起刀落,一個大好頭顱瞬間滾落在雪地上,殷紅的鮮血浸透了皚皚白雪,顯得那樣刺目。
處決完一名逃犯,阿部雄太又把目光轉向了癱在地上的其他朝鮮人,兩眼中全是嗜血的光芒,看得那些人屎尿氣流,哭哭啼啼。
「怎麼?有勇氣逃跑,沒有面對死的覺悟嗎?」阿部雄太獰笑道。
癱坐在地上的十幾個朝鮮民工,外加在一旁觀刑的兩位朝鮮官員,聞言都面如土色。擅自離開鐵路建設工地,本來沒什麼,但去年東岸人加強了管制,給這種行為定下了重罪,最高可判死刑——不,審判都不用了,因為雙城子是軍管區,執行的是軍事紀律,憲兵有權直接下令處決,誰也不敢有二話。
臺灣銀行副總經理邵汝傑在一旁冷冷地看著。這幫日本浪人當狗腿使喚實在太舒服了,什麼惡事都能做,盡職盡責,還好管理。朝鮮人受欺負了,雖然隱隱明白誰是真正的主使,但他們卻不敢恨主使者,他們也沒這個資格,只能把仇恨集中在直接的施暴者日本人身上。看,多好狗腿,多趁手的工具。最妙的是,日本人也樂意擔任這樣的角色,是不是很諷刺?
這個呢,其實也好理解,江戶、京都、大阪的浪人如今是個什麼生活,這些人最有體會。能被商人招募去看家護院那是祖墳冒青煙,大部分人只能做一些如同三和大神般的日結工作,勉強餬口,苦不堪言。因此,能出海到外國謀一份工作,還是待遇相當不錯的那種,自然要好好表現了。
阿部雄太和他手底下上百人就負責火車站及其附屬地的各種秩序,包括放火防盜,管理朝鮮籍苦工,押運物資等等,每人每月三圓月薪,還有價值一圓上下的糧油、柴炭補貼,有集體木屋居住,生活相當穩定。
滿蒙標準軌鐵路二期,在去年冬天之前還沒修通到綏芬河段。滿蒙開拓隊方面派人與南鐵商談,意思就是冬春季節不停工,繼續修建,爭取在春季結束前就完工,然後策劃三期綏芬河—寧古塔這段大概一百六十公里的路程。
南鐵公司對此表示「震驚」,提前修完二期他們是可以理解的,哪怕冬季施工多有不便(後世俄羅斯人和日本人在滿洲及外東北冬天修路,人員損失就很大),但滿蒙開拓隊新送來了五千名朝鮮勞工,同時咬牙擠出了價值八萬圓的糧食、木炭及勞動工具補貼,那麼就沒什麼好說的了,勉為其難操作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今天已經是1707年二月,最遲下個月中旬,最後一段鐵路就能完工。綏芬河火車站那邊也在加班加點,做好迎接鐵路通車的準備,進度不可謂不快。但這種進度,毫無疑問是建立在殘酷壓榨築路工人的體力乃至生命的基礎上的。
截止上月月底,原本數量超過兩萬的鐵路工人規模已經縮減了三分之一以上。有施工中傷亡的,有生病倒下的,有逃亡的,各種各樣,不一而足。
尤其是從南方送來的汶萊人和馬來人,因為非常不適應氣候,本就死亡率很高,現在又遇到這種超出他們身體極限的繁重勞動,因此一下子撐不住了。最初的六千人變成了四千人,現在甚至只有兩千不到了,減員率非常之高。
朝鮮人和土著(反對東岸人統治的部落)的適應程度要高很多,但減員率也非常高。尤其是那些老人及身體孱弱的人,基本都已被淘汰殆盡,甚至就連負責後勤的女人和孩子也倒下了不少,以至於前來採訪的《號角報》記者都看不下去了,發文譴責了一番,但毫無用處。
上個星期,又來了五千名朝鮮籍勞工補充人員缺口。這部分人不是之前東岸人抓獲的非法越境的朝鮮軍民,而是在朝鮮北方招募的。說是招募,其實僱傭工資並不高,對朝鮮人沒有太多吸引力。但在通過官方交涉後,朝鮮政府屈從了滿蒙開拓隊的要求,動員行政命令在北部各郡縣攤派,一地出多少人,詳細定好,然後由兩名官員帶著,到滿蒙標準軌鐵路的建設工地上幹好。
冬季鵝毛大雪,道路多有艱險,但這些朝鮮人依然及時趕到了,人數還超出了東岸人的要求,達到了5600餘人——朝鮮官府怕路上人員大量損失,滿蒙方面震怒,於是派了足足七千人上路,最終路上依然減員了兩成,可謂艱難。
於是,滿蒙標準軌鐵路二期就在這些人的艱苦努力之下,一步步地往前挪動。眼看著下個月這段鐵路就能通車了,大夥都很高興,結果發生了朝鮮籍勞工逃亡的事情,日籍監工自然很憤怒,於是出現了開頭那一幕。
阿部雄太現在是滿蒙標準軌鐵路護路大隊預備中隊的中隊長,手下上百,都是跟著他從京都坐船過來的。這個護路大隊還有四個中隊,一到三中隊全部都是日本失格武士或浪人,另外兩百名女真人組成了一個騎兵中隊。由此可見,隨著鐵路建設的逐步推進,護路大隊的規模也在日漸擴大,已經從最初的五百人擴大到了五個中隊九百人,大部分都是招募的日籍士兵,是東岸人手裡的一把快刀。
據私下裡流傳的訊息,未來修建三期(綏芬河—寧古塔)、四期(寧古塔—瑪埏河)、五期(瑪埏河—哈爾濱)鐵路後,護路大隊的規模還要繼續擴大,但應該不會只招日本人了,女真人、蒙古人都會來一點,以互相制衡。
特別是後者,最近漠北草原戰事激烈,東屬蒙古四部收編了不少蒙古降人。這些人留在草原上問題多多,東屬蒙古四部對他們也不是很放心,那麼就乾脆遷到這邊來好了,讓他們和日本人、女真人互相大眼瞪小眼,互相牽制。這當然會造成一定的內耗,進而影響部隊的戰鬥力,不過因為是鐵路守備部隊,平時巡邏一下鐵路沿線,抓一些盜匪,押運一下築路物資,問題倒不大。
滿蒙標準軌鐵路,對於整個滿蒙地區來說,無疑是非常重要的交通幹線,甚至可以說是最重要的一條生命通道。南滿大部分地區是登萊的,他們想要出海,只有鯨海一個方向。海參崴港因為周圍的山脈阻隔,冬季沒那麼冷,海水鹽度又高,還略微受到一些日本暖流的影響,因為海水實際上是不怎麼凍的。事實上如果有後世的破冰船的話,完全可以做到全年通航,當然此時東岸人還造不出這麼牛逼的裝備,冬天時海參崴會封港一段時間,但依然比滿蒙開拓隊轄區的其他港口要短很多,是他們出海的第一選擇。
臺灣銀行在海參崴港投資不少,前前後後砸下去二三十萬圓了,已經建成了一個大型物資儲運中心,同時獲得了部分碼頭的經營權。他們當然也在滿蒙標準軌鐵路上投了不少錢,這也是邵汝傑到雙城子過來的原因所在。他對這條鐵路短期內盈利不抱太大希望,但做生意嘛,總不能只看下一季度的財報,著眼未來也很重要。
鐵路一旦通到哈爾濱,收入肯定能上一個新臺階,雖然依舊無法扭虧為盈,但至少能彌補很大一部分虧空了。不信?看看興凱湖左近的農田吧!自從遷移了很多人過來定居後,這片黑土地上的糧食種植業發展極為迅速。尤其是一些國營農場,大量僱傭廉價的朝鮮工人,同時使用大型農業機械,生產效率很高。未來規模再擴大一些,光靠運糧食就能賺不少錢。南洋的糧食價格低?我們大農場的價格更低!運輸距離還短,糧食口感也不錯,競爭力那是槓槓的!
當然滿蒙標準軌鐵路對於目前正在進行的戰爭可能沒太多幫助,但不能說對滿蒙的經濟發展沒幫助。這條鐵路是著眼未來的,軍事和經濟並舉。滿蒙吃補貼這麼多年,總要有點拳頭產業了,不好高騖遠,從最基礎的糧食業、捕魚業、畜牧業和木材業做起,發揮自身優勢,一步步來。
鐵路通行之處,當地的亂匪武裝必然一掃而空,護路大隊的鐵拳雖然在戰場上可能不夠看,但在地方治安上卻是無往而不利的。一期、二期經過的地段,東岸人才勉強控制,五期通往哈爾濱那一段,控制得也不錯,但中間的三期、四期就有點夠嗆了。統治僅限於地圖,當地的漁獵百姓內心之中也充滿狐疑,必須通過治安清理和經濟發展來深入控制,如此才能將其消化成自身的核心力量。
另外,滿蒙標準軌鐵路誰允許就只有五期了?未來通到哈爾濱後,還可以繼續往南或北修嘛。往北經模範堡通往同江縣,與黑龍江的水運聯絡起來,往南可以修到兩年前清廷因為墾荒而剛剛設立的長春廳——後者可能性更大,因為哈爾濱方面最近已經傾巢而出,向南撲去了,對滿蒙分水嶺的爭奪已經箭在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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