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可真是驚人!」1705年4月8日,果阿港因哈斯島的一座小樓內,幾位葡萄牙人正在觀看東岸人出操訓練。他們所在的這座樓離果阿守備團的軍營只隔著一條街和一堵圍牆,因此即便沒有望遠鏡,也可以看得很清楚。
今天天氣不好,外面下著雨,但果阿守備團千餘人依然全體出操了。他們扛著上了刺刀的步槍,一板一眼地進行著各種佇列、刺殺及體能訓練。軍官們拎著「精神注入棒」,虎視眈眈地盯著每個人,誰稍有鬆懈或動作不到位,便上前呵斥,有脾氣暴躁的甚至還直接用棍子抽打。
說實話,在這個年代這還真算不得什麼體罰。在歐洲的軍隊裡,比這更嚴重的虐待行為多的是,畢竟軍官們多是貴族出身,士兵們是目不識丁的底層民眾,不用嚴酷的手段還真達不到理想的訓練效果。但東岸人不同,因為教育普及程度較高,軍官們並不需要過分「殘暴」的行為就能讓士兵們好好聽話,這或許也是東岸和世界上其他國家軍隊在紀律性上存在巨大差異的原因之一吧。
「下這麼大雨還出操,東岸人瘋了吧?」有人很是不解,認為這並不能產生多好的效果,下雨肯定會影響訓練質量。
「這並不僅僅是為了訓練技能。我想,東岸人可能還在通過這種方式培養士兵們的服從性,同時讓他們適應各種環境。我聽說,他們曾經在海灘上進行佇列訓練,數百人列著隊往海水深處走,軍官不喊停就不許停下。」有人插話道。
「我知道這事,卡洛斯,我甚至親眼看過。上帝,那可真是瘋狂。」又有人說道:「但這樣的訓練真的讓我毛骨悚然,他們計程車兵就好像機器一般,冰冷、服從,無所畏懼。和這樣一支軍隊對上,沒有勝算的。」
「或許,這就是荷蘭人這次沒有來進攻果阿的最主要原因。東岸軍隊的存在,足以打消他們的一切野心。」
「聽起來你被東岸人收買了,費爾南多。果阿總督肯定不喜歡你剛才的話,他最近可在苦思冥想如何讓東岸軍隊走人呢。你知道的,為了維持這些士兵們的存在,總督閣下一年要支付一萬金克魯扎多,他早就想甩掉這個包袱了。」
「不僅僅是財務上的原因。」有人不同意了,說道:「還涉及到權力之爭。你們沒覺得這支東岸軍隊進駐後,總督的權威受到了極大的削弱麼?東岸人的商業利益也得到了急劇的擴張,從去年下半年到今年,我瞭解過,至少五百個東岸商人湧了進來。他們財大氣粗,揮舞著硬通貨鈔票,四處爭搶貨源,給那些把持著傳統商業利益的大家族和總督的朋友們造成了極大的衝擊。這事若在以往,總督和他的朋友們還有各種或明或暗的辦法處理,但在果阿守備團就駐紮在因哈斯島的情況下,很多伎倆無從施展,愁也愁死了。」
這話一齣眾人紛紛點頭,表示認可。說實話,他們在果阿都不是什麼大富大貴,而是一般規模的生意人,靠著自己辛辛苦苦去印度人的地盤收貨然後轉賣給大批發商獲利。因為壟斷特權商人們的貪婪,他們的利潤被壓縮得很厲害,一直十分不滿。
而在東岸商人強勢進入果阿貿易市場後,他們的生意頓時迎來了轉機。首先是他們的貨,不再就那麼幾個買家了,而是有了更多的選擇,這意味著他們可以稍稍抬高一點售價,取得了一點議價權。其次,東岸商人不怎麼拖欠貨款,交易時銀貨兩訖,童叟無欺,商業道德比那些個挑挑揀揀,故意壓價,還經常拖延甚至剋扣貨款的大家族好多了。所以,我們完全可以想象,當一股清流般的東岸商人進入果阿市場後,會帶來多麼大的震動,又會給既得利益階層造成多麼大的衝擊!
果阿的大家族們也不是沒有過反擊。在協商未果之後,他們開始動用陰私手段,僱了幾個小流氓,刺死了兩位收購椰子和胡椒的東岸商人。結果東岸駐軍也不是吃素的,當天就不顧果阿總督的強烈反對,封鎖了整個因哈斯島,並將整整一個團(1200餘人)的印葡士兵繳械。隨後,他們全城大索,將幕後黑手羅伯託家族給揪了出來。羅伯託家族的主事人及幾位經手人被判處絞刑,家族財產被查封后拍賣,所得款項用於賠償受害人。如此酷烈的手段,一下子就鎮住了果阿城的那些牛鬼蛇神,現在就算有什麼大家族再想搞事,怕是也沒人肯接這些生意了,小命要緊啊。
新的商業秩序建立後,其實也就意味著原本的舊秩序進入了慢性死亡的階段,不僅僅是生意方面,同時也包括政治方面,均是如此。試想下,果阿總督區的財政本來就滿是窟窿,全靠給各大家族發債寅吃卯糧勉強維持,當這些大家族的收入日漸減少的時候,果阿政府的財政勢必也會更為困難。而沒了錢,那你就失去了一切,特別是在你不能動武搶劫的時候。
如今坐在這座小樓裡的幾個土生白人就隱隱約約感覺到了一些什麼。事實上他們已經做好了迎接新統治者的思想準備,經歷了荷蘭東印度公司幾次殘酷的進攻,果阿三區(因哈斯島、塞爾蒙特、巴德茲)的總人口已經下降到了不足二十萬,且當地的印度人還有繼續逃離的趨勢,如果這時候沒有一個強力政府過來接盤,這座黃金城市大概只能慢慢死去了吧。
無獨有偶,當東岸人在果阿城穩步挖牆腳的時候,遠在萬里之外的馬六甲海峽一帶,由東岸政府支援的李嗣興部也正在展開激烈的殖民活動。
自去年下半年定好下南洋的策略後,李嗣興部三萬五千餘人就開始了緊張的準備工作。武器、工具、種子、藥物、日用品等等,能花錢買的就花錢買,買不到的就向廉梧管委會賒賬,總之好一番忙碌,各類物資準備了好幾船。
今年(1705年)一月,在四艘海軍戰艦的護航下,李嗣興部首批三千餘人離開了欽州港,經歷了漫長的十五天航行後,最終抵達了馬六甲對面的巴淡島。他們曾經嘗試過到馬六甲城定居,但被荷蘭人拒絕了。他們可能是考慮到當地已經有數量不少的東岸人,甚至就連市議會里都有兩名東岸議員,影響力到了危險的邊緣,因此堅決不同意這批人的到來,免得主客顛倒,日後被人鳩佔鵲巢。
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李嗣興部本來就有備用計劃,那就是在馬六甲城對岸的巴淡島落腳。這個地方理論上屬於柔佛蘇丹國,但蘇丹如今都不知道跑哪去避難了,對巴淡島又談得上什麼有效統治呢?說白了還是當地土人自治罷了!於是乎,李嗣興精挑細選的三千前鋒登岸後,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佔領了島嶼大部分地方,順帶還拆毀了一個荷蘭人設立的小型貿易站。
看看,你不是不讓我去,害怕我嗎?好,老子如今在你家對面紮下根了。巴淡島雖然不咋樣,窮鄉僻壤的,但有椰子,有水果,有魚,島上能開闢出良田的地方也很多,好好整飭一番還是可以作為立足根基的。等以後人馬慢慢到齊了,再和你打擂臺,看你能硬到幾時!
基本上這就是登島的李嗣興部人馬的想法了,同時也是策劃此次事件的廉梧管委會上層的想法。馬六甲海峽這麼個要害地方,如今西方國家還沒深刻認識到其重要性,荷蘭東印度公司只是覺得佔據此地可以有效嚇阻競爭對手去中國貿易,至於更深層次的戰略遏制之類的東西是根本沒有的。但東岸人不同,航海立國的他們太清楚這個海上要隘的重大意義了,因此決心將其控制在手中。從越北山區撤出來的李嗣興部數萬人,就是他們控制海峽最合適的武器。
今天他們佔領的是巴淡島,明天就會是賓坦島,後天就會是整個寥內群島。等控制完這一大片,焉知他們不會得隴望蜀,朝馬來半島上擴張呢?這都不用多說,幾乎是必然的事情吧。而控制了海峽兩岸,李家坡也就有了立足的資本了,今後會牢牢綁在東岸的戰車上,為東岸共和國的海權利益服務。至於荷蘭東印度公司,那是註定要退出這片區域的,這不僅和他們的母國在歐洲的窘迫局勢有關,也與李嗣興及其背後的東岸人強大的實力有關。
在南海這一片,經營多年的東岸人一旦動員起來,其實力是其他人難以望其項背的,菲律賓群島的西班牙人馬上就會感受到這一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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