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後方(四)

一艘內河蒸汽小船低速靠近了青島港。碼頭上的水手們麻利地接過了船上扔過來的纜繩,將其系在一根石柱上。船老大走上前甲板,迎風矗立,慢悠悠地將刁在嘴裡的半根菸抽完後,才大手一揮,讓水手把踏板放下來。

而隨著踏板放下,大群衣衫襤褸的難民如潮水般湧上了岸。他們看得很清楚,岸上的臨時營地內準備了大量的食物,有面餅,有烤紅薯、有蒸土豆,甚至還有一些鹹魚,這對他們的吸引力實在太大了。

船老大本來還想裝個逼,結果被蜂擁而出的難民撞了一下,差點掉海裡去,氣得他破口大罵,直接把菸屁股扔到了難民人叢中。這幫餓死鬼投胎的傢伙,實在太不像話了!

不過船老大沒掉進海里,難民卻有不少掉了進去。踏板就放了兩條,船上起碼塞了上百人,眾人爭搶之下,難免有被擠進海里的,且多是體弱的老弱婦孺。在岸邊休息的碼頭工人見狀嘆了口氣,開始準備進行救援行動。雖然是敵國來的難民,但說到底都是可憐人,能幫一把就幫一把吧,反正上級領導也是這麼個意思。

難民營地外臨時立了一圈木柵欄。木柵欄的門口,荷槍實彈的青島縣保安團民兵們正在呵斥、打罵著那些難民,試圖讓他們保持秩序。難民們雖然被飢餓多多少少衝昏了一點頭腦,但才過去沒幾天的戰爭記憶依舊深深鐫刻在他們的腦海裡,他們對東岸軍人的懼怕,那真是骨子裡的,因此一下子就老實了起來。

青島縣保安團這次沒有跟隨主力軍團出戰,因此這會調集了足足一千五百餘人前來維持秩序。是的,一千五百人,已經超過了全國絕大部分縣保安團的兵額限制了,事實上青島縣保安團也是全國僅有的那幾個人數超編的保安團,原因無他,人多唄!

不過有著一千八百總兵力的青島縣保安團賴在家裡不出戰,也激起了東岸國內很多人的不滿。尤其是素來說話不客氣的南錐人民,他們為了戰爭,貢獻了七千多兒郎和兩萬五千餘匹戰馬、役畜,這付出、這犧牲,絕對讓人肅然起敬。因此,他們非常有資格指責商業中心、金融中心青島縣人民逃避戰爭的行為。

雖然青島縣方面辯解他們為了戰爭籌措了大量經費,同時派遣了許多技術人員到治安形勢尚不穩定的佔領區工作,但依然讓人難以信服。光出點錢,不流血,這種好事怎麼不落在我頭上?

但不管怎樣,文官系統很好地庇護了這個東岸共和國第一大城市。他們解釋說城市小白領、商人子弟或經營性農民不能很好地適應戰爭,青島縣最善戰的子弟已經加入野戰部隊在外奮戰了,實在不宜苛求太多。人嘛,應該儘可能發揮其長處,青島人民既然在經營商業方面有天賦,那麼就不妨讓他們繼續做這些事好了,都是國家做貢獻,沒必要分得太清楚。

難民營內有少量東岸政府官員,級別不高,基本都是青島縣政府各部門抽調來的,負責整個營地的日常運轉和維持,比如物資分發、衛生防疫、思想教育等等。至於營地內部的管理,基本還是靠他們自己人,即難民們自己推舉各級領導,以小隊、中隊、大隊、支隊為單位,開展東岸政府組織的各項活動。

而為了更好的瞭解難民們的思想動態,梅毒病人統計調查局還暗中發展了很多線人,由他們提供來自難民營地內部第一手的訊息。畢竟這裡聚集著好幾萬人呢,一旦出事就是大亂子,不可能不慎重。

今天乘坐這艘小火輪到岸的難民是從亞松森檢審法院區過來的,一共百人上下,基本都是東岸人前期攻破的亞松森外圍城鎮的居民。因為發生在亞松森戰場上的慘烈故事,以及當地被打成一片白地的現狀,東岸政府已經正式決定,除了暫時保留一部分搶種搶收糧食的農民外,其餘的人口全部遷走,而且立刻就辦理,絕不拖延。

亞松森圍城戰,東岸人足足打出去了價值一百多萬圓的炮彈,戰事之慘烈程度是外人很難想象的。當然這個慘烈主要針對亞松森本地的居民們,他們在戰爭中死傷的人數要遠遠超過西班牙軍人,戰後的飢餓和瘟疫又帶去了許多人的生命,曾經生機勃勃的城市如今已經成了一潭死水,居民們如同行屍走肉一般雙眼無神,麻木不仁。偶有幾個眼裡有神采的,閃爍著的也是對東岸人的仇恨,刻骨的仇恨!

有鑑於此,東岸政府幹脆也不客氣了,將第一批強制遷移的物件就定在了亞松森及其周邊村鎮,然後第二批則是該檢審法院區的其餘部分,打算分五年時間遷完,1705年的計劃是六萬人,以後逐年遞增,力爭在1710年初之前全部搞定。

當然亞松森檢審法院區非常富庶,鼎盛時期人口過百萬。東岸人要想把他們都弄走,成本非常高昂,運力可能也有所不足。因此,尚在前線作戰的各支部隊如今都或多或少接到了一些不可明言的指示,那就是狠狠剿滅至今仍在抵抗的瓜拉尼印第安人及混血種梅斯蒂索人。必須要本著寧可錯殺三千,不可放過一個的原則,高頻率、高強度地清剿反抗分子,甚至就連同情這些游擊隊員的當地人都要剿殺。說白了,就是製造白色恐怖,殺光潛在的反東分子,不要怕株連,總之就是狠狠地搞,省得這些人被運到南部非洲之後再反過來影響那幾個王國人民對東岸的觀感。

如今能夠來到東岸的,基本上都是順得不能再順的難民了。他們已經放棄了與東岸對抗的幻想,只想安安靜靜地生活,離開了亞松森,世世代代的祖居地,那確實很糟糕,但至少他們現在還活著,還有希望,不是麼?人活著,比什麼都實在!

難民們進入營地後,被分配到了一個個臨時搭建的帳篷內居住。帳篷很擁擠,沒辦法,要克服困難。在寸土寸金的青島縣,能給你劃拉出這麼一大塊空地來修建難民營,已經非常不容易了。

而就在難民們狼吞虎嚥地吃著發下來的食物時,在營地外一牆之隔的某座高樓上,正有一群特殊的客人在對他們指指點點。這些人都是來自國內外的投資商,受東岸政府邀請過來,看看有沒有感興趣的投資專案。

當然了,以上其實都是客套話。感興趣的投資專案,大家自然是有的,但基本都在東岸國內。比如來自俄羅斯的富商奧列格·納雷什金,此人在東岸國內的上海、青島、洛陽三地各投資興建了一個納雷什金大廈,如今正在聯合工業信貸銀行走路子辦理抵押貸款,打算在平安縣興建第四座納雷什金大廈,為他的商業地產王朝添磚加瓦。什麼?讓我去非洲投資?那裡不都是還穿著獸皮,靠採集和打獵生活的黑人麼?唔,原來已經有文明國家了,我的資訊沒有及時更新,是我的失誤,但那裡真的值得投資嗎?那是一片被詛咒的大陸,風險很高的啊。

和納雷什金抱著同樣看法的人其實很多,甚至可以說是主流觀點。他們都是家財萬貫的大商人了,做生意到了他們這種級別,其實最討厭的就是不確定性,最喜歡的就是穩定的收益。舉個例子,如果東岸政府肯放開自來水、煤氣、電報行業給他們入股的話,哪怕收益率不高,他們也會搶破頭擠進去。君不見後世東方之珠某李姓商人,最喜歡的就是公用行業麼?收房租、收水電煤氣、收電話費網費多爽啊,細水長流的生意,幾乎無風險,可以傳之子孫,乃第一等優質的資產。

所以嘍,面對這麼一幫子投資理念偏於保守的商人,想要說服他們到南部非洲那幾個新成立的國家開礦開種植園,投資基礎設施建設,確實需要一點能耐。幸運的是,東岸政府似乎是有這種能耐的。他們坐擁巨大的市場,掐住了這些商人賺錢的命脈,同時權威還很高,能夠調動大量資源,國家的軍隊這陣子又在南美攻城略地,勢如破竹,說實話大家誰不敬畏?

另外一點心照不宣的就是,東岸政府容忍你們賺了這麼多錢,現在需要你們做貢獻了,你們再一毛不拔,可就不像話了啊。真以為沒人能替代你們麼?如今全世界各地局勢都很混亂——如果有必要的話,東岸人還可以將其攪得更亂,畢竟越亂越有利於離岸的海權國家嘛——東岸共和國是唯一的資金避風港,不知道有多少人願意遵從東岸政府的意志去投資,以換取一張東岸市場的入門券呢。如今讓你們先來,那是看得起你們,是關心和愛護,可別給臉不要臉啊。

納雷什金他們是聰明人,自然能夠想得到這一層意思。因此,即便心裡再不情願,這會也得出頭幫東岸政府解決一點實際困難了。眼前這些難民,原本是東岸政府的負擔,今後怕是要成為他們的負擔了。沒招,只能希望這筆生意日後不要砸了才好,至於能賺多少錢,看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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