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擔心西班牙平民的傷亡,給我狠狠打!那些個添亂的記者們,我已經把他們轟到野戰醫院去採訪傷兵了。你們不要有任何顧忌。在我看來,亞松森沒一個好人,都是可疑分子,都是頑固之徒!對他們手軟,只會拖慢我們的節奏,增大我們的傷亡。」林保國雙收叉腰,惡狠狠地說道:「我只要蘭巴雷,不要其他的。哪怕你們給我拿下的是一片廢墟,是一座死城,我都算你們完成任務。」
長官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大夥也沒什麼理由了,於是紛紛下到各自的連隊,做最後的戰前動員。
……
佩德羅這一年40歲,擔任蘭巴雷的議會議長已經十年了。他本是窮苦軍人出身,因緣際會之下當了軍官,然後又在賞識他的上官的一力推薦下,力壓諸多土生白人貴族,當上了議長,堪稱奇蹟。
當議長的十年,他置了田宅,辦了一家木材加工廠,同時娶了個破落小貴族的女兒,一躍進入了本地的上流社會。本來這麼安安穩穩地發展下去,兩三代人之後,他們家族也就可以牢牢地紮下根來,成為蘭巴雷的實權家族之一,一如這裡的大多數土生白人家族。
但天不遂人願,東、西戰爭驟起,四處烽煙,眼看著傾注了半輩子心血的家產要毀於一旦,這如何能不讓人揪心?東岸陸軍的實力,他是領教過的,眼前的這支部隊雖然看起來不如那些老牌營團,但渡河以來屢戰屢勝,也不是半吊子的西班牙軍隊能比的。時至今日,他們終於打到了家門口,蘭巴雷看樣子陷落在即。
鎮裡的貴族和平民們人心惶惶,紛紛逃竄。由於將軍閣下有令,不允許人們隨便逃難,實在有特殊情況的,也必須由當地議會出具一份檔案,方可以進入後方的亞松森城。將軍閣下打的什麼主意,佩德羅很清楚,無非就是指望這些貴族和平民留在當地,戰鬥到最後一刻,盡最大可能削弱東岸軍隊的實力嘛。
大難當前,有的人固然可以為了守衛家鄉而拼死奮戰,但有的人卻一門心思想往後跑。佩德羅見得多了,也理解這些人。因此,當有人上來找他幫忙,讓他出具檔案時,他從不推辭,雖然也不知道這檔案出了以後有沒有用——逃往亞松森的人多了,上頭肯定不會同意。
東岸人剛剛渡河的那天,雙方軍隊在河心島交火。訊息傳至蘭巴雷後,人們紛紛變賣家產,往後逃竄。但這時候誰都不是傻子,買你的房子、土地有什麼用?東岸軍隊雖然軍紀良好,但保不齊就直接徵用了,或者在戰鬥中被打爛了,到最後什麼也得不到,錢白白扔在水裡。唯有一些生活必需品還存在著一點交易的可能,但也是物價暴跌,供過於求。
從三四天前開始,蘭巴雷小鎮幾乎逃出去了兩千餘人。富者大車小車,貧者兩手空空,人流滾滾,車水馬龍,就如那非洲大草原上的食草動物,向亞松森這片最後的樂土遷徙而去。
只是,亞松森真的是樂土嗎?佩德羅咧嘴笑了笑,東岸人胃口這麼大,怎麼可能半途而廢放過這座繁華的大城市呢?東岸人有句話叫「人離鄉賤」,佩德羅覺得很有道理。去了亞松森,富人還好,能生活下去,但普通人怎麼辦?怕不是到最後,為了混口飯吃,男人充軍,女人賣身,悽慘度日。
何必呢?何苦呢?
鎮外響起了尖利的炮彈呼嘯聲。佩德羅知道,東岸人又要進攻了。以如今城裡不足四百人的守軍數量,即便加上志願參戰的五百多名瓜拉尼印第安人,也不是東岸人的對手。火藥、炮彈奇缺的他們能抵抗到夜晚暮色降臨,就已經是超水平發揮了。
亞松森也不會有援兵過來了。昨天曾經來過一支車隊,給蘭巴雷輸送補給品,結果被東岸人的氣球隊看到,半路就炸了個七零八落。晚上亞松森方面又組織了一次增援,但東岸人整夜打炮,也不怕浪費彈藥,又炸死炸傷了不少,最終只來了六十多個民兵以及少許槍械、彈丸,杯水車薪,沒得鳥用。
算了,該迎接最後的時刻了。佩德羅已經把家人送到了亞松森,但他不想走,他想看著這裡的一切,於是留下下來,為堅守蘭巴雷的西班牙士兵籌措食水、藥品和役畜。
南邊響起了激烈的槍聲。佩德羅拎起了一把幾乎和他年紀差不多的火繩槍,帶著幾個稚氣未脫的少年兵,緩緩走出了議會。
「這或許是最後一次戰鬥……」佩德羅扭過頭來,朝幾位手下笑道。但他話未說完,卻見身後的幾位孩子表情驚恐,彷彿看到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一般。
佩德羅若有所悟,但很快就眼前一黑,身體像一塊破布般被拋上了天空,然後重重摔下。
「這炮打得真準!」佩德羅最後的意識很快就隨著硝煙飄散。他的結局,或許也是蘭巴雷這座小鎮命運最好的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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