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傳來了花香的味道,窗外的樹枝上,鳥兒嘰嘰喳喳地叫著。洛倫佐·索薩一覺醒來,只覺得頭痛欲裂。
他昨晚沒睡好。會議過了凌晨兩點才結束,但什麼結果也沒商量出來。商人們捨不得錢財,軍人們愛惜生命,政客們只想著在當前的劇變中撈取好處,沒有一個人願意為了國王、為了西班牙考慮,這讓他很是憤怒,也很是傷心。
當然平心而論,如果他處在那些人的位置上,可能表現也無法比他們好多少吧。讓海軍司令帶著那七八艘總噸位不超過三千的船隻去與東岸人海上決戰?這不現實。
讓陸軍司令帶著一萬人南下去支援智利、查爾卡斯、巴拉圭或其他什麼地方?已經晚了,而且利馬怎麼辦?要棄守嗎?
讓商人們捐錢捐物?可以是可以,但不可能太多。如今伊比利亞半島戰火紛飛,很多達官貴人在轉移資產到新大陸,夠資格來總督府開會的商人,又有哪一個是簡單的?讓他們大出血,最後損失的是馬德里豪強們的利益,說不定其中還有王室的一份,他的總督寶座還能坐得穩?
秘魯總督的位置,洛倫佐·索薩花了極大的心思才獲得,他和他的家族都無法承受失去的代價。雖然突如其來的戰爭讓秘魯總督的價值大打折扣,但索薩覺得,這仍然是一筆好買賣,他可以從中賺取足夠多的利潤。不過,為了儘可能延長自己賺取利潤的時間,索薩必須直面東岸軍隊入侵的現實,並努力思考該如何化解這一場危機。
使者已經派出去了。雖然很多人認為這次不同於以往,東岸人是動真格的,不會像以前那樣點到即止,撈些好處之後就撤。他們真正的目標,可能是吞併整個西屬美洲,或者至少是秘魯總督區。但事情沒真正到那一步之前,人總是願意往好的方面想,哪怕是自己騙自己,這使者還是要派出去的,去打探一下情況總不是什麼壞事。
如今使者去了還沒回來,應對東岸人軍事進攻的各項部署卻不能耽擱。西屬美洲實在是太大了,西班牙軍隊佈置得極為分散,如果什麼也不做,他們很可能在東岸海陸軍攥起的拳頭面前被一一碾碎。決策每晚一天做出,就有大量軍隊被殲滅,成片的領土丟失,無數的財富被掠奪,沒人能承擔這樣的責任。
昨晚的會議中,來自利馬的十五位大商人勉強同意捐獻一百萬比索的現金及價值兩百萬比索的實物,但再多他們就拒絕了,怎麼都不肯為了國家而犧牲。其實索薩也理解他們,和一百年前不同,如今利馬乃至整個秘魯最富裕的人,都是靠和東岸人做生意發達起來的,曾經顯赫一時的荷蘭出口商人已經沒落得無以復加。但東岸政府已經宣佈斷絕貿易及人員往來,這生意還如何做得下去?這些商人們願意捐獻點錢物,已經很有道德了。
搖鈴喊來僕人準備早餐後,索薩點了個菸斗,靜靜思索著一些事情。利馬的情況很好,有整整五個團接近七千名士兵,另外卡亞俄也有兩個團,這還不包括守衛炮兵計程車兵。這些兵力,應該能確保首府的安全了吧?
索薩拿出紙和筆,寫下這麼一段話,但兩分鐘後他又在上面打了個問號。「真是可悲。」他想道:「必須組建更多的部隊,至少要一萬人以上,裝備最新式的武器。」
新組建的部隊和老部隊混合編組,然後將其中一部分派往查爾卡斯。不,也許現在就該派一部分去波託西了,或者至少應該去到秘魯南部與查爾卡斯交界的地方,保障那條關鍵的運銀通路的安全。
波託西的白銀運不出來,那問題就大發了!
事實上現在已經很大發了,自從東岸海軍強勢崛起,掃清了東太平洋沿岸的海盜勢力,並威懾著英格蘭、荷蘭、法國私掠艦隊不敢過來為非作歹之後,秘魯總督區就已經習慣了用船隻在近海運輸銀條及其他物資,畢竟這樣成本低,速度快,比起騾馬在彎彎曲曲的山路上走方便太多了。但現在船運肯定是停了,還得重新組織陸路運輸隊,明年三月就是給國王交割金銀及美洲特產的日子,這事可不能出岔子啊。
得,索薩總督突然意識到自己面臨的麻煩比想象中要多很多,而且都是非常棘手的問題。
「1、派德佩雷斯將軍帶兩千名騎兵去增援查爾卡斯,破壞東岸人的攻勢。如果新軍組建完好的話,可以再派四千名步兵前往當地,波託西銀礦無論如何一定要保住。智利的小銀礦丟了就丟了,沒什麼可惜的,但波託西白銀產量仍然巨大,且當地還盛產錫、錳、鉛,這在以往的對東貿易中出口量很大,同樣是巨大的利益,必須保住。」
「2、派遣使者前往墨西哥城,請求支援馬匹、武器、糧食及其他一切能要到的東西。駐紮在阿卡普爾科的艦隊雖然實力不強,但是否可以與卡亞俄的艦隊合為一處,那樣自保能力至少更強一些,也能勉強執行一些軍事行動。當然如果可能的話,請求新西班牙總督派遣陸軍南下支援的事情也要提一提,雖然希望不大,但萬一人家願意呢?東岸人在加勒比海的陸上力量很一般,墨西哥城當局的壓力並不大。」
寫到這裡,索薩總督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那就是佛羅里達共和國這個西班牙並不承認的國家獲得了東岸的大筆貸款及技術支援,已經組建了一支規模在一萬人上下的陸軍部隊。如果這支部隊被動員起來,再加上自由邦、蘇這兩個東岸的傀儡小弟的幫助,新西班牙面臨的威脅貌似也相當大。
這就難辦了!索薩總督幾次想把這一條劃掉,但想了想後依舊保留了。他還有一絲念想,一點僥倖心理,希望東岸人不要把戰爭擴大到整個美洲乃至全世界的地步。這其實又繞回了之前的難題,即東岸人到底想怎麼樣?是和以往一樣搞點地盤,要些賠款就收手呢,還是真的想往死裡打,這其中的區別是很大的,戰略抉擇也大不一樣。
「3、重新恢復民兵的訓練,並儘可能給他們提供合適的武器,鼓舞士氣。對梅斯蒂索人、印第安人適當放鬆壓制,減少歧視,促使他們更勇敢地與東岸人拼殺。」
其實說來可笑,原本在西屬美洲佔據統治地位的土生白人如今看來卻是最可能與東岸人合作的物件。半島人也無所謂,只要大部分利益能夠得到滿足,他們都不會有非常大的抵抗意志。相反,因為東岸人的政策,原本受歧視的梅斯蒂索人、印第安人因為沒有退路,反倒是抵抗東岸人意志最堅決的人群。他們只要不想被東岸人裝上大船,送到什麼聽都沒聽說過的地方,然後因為拓荒而死於非命,那麼他們就有動力抵抗到底。
索薩總督想訓練的新部隊,也是以梅斯蒂索人為主,印第安人為輔。土生白人,他已經不是十分信任了,半島人當然暫時還可以信任,他們可以充當軍官。可一旦事態發展,他覺得也有必要給予梅斯蒂索人更高的地位,比如提拔一些人充任高階軍官。
「4、加強宣傳,讓每一個人都知道東岸軍隊的殘暴。他們會侮辱你們的女人,搶走你們的財產,強迫你們背棄上帝的信仰,以至於靈魂無處安放。這一點,阿方索大主教已經確認會給予配合。事實上,誰都可能與東岸人合作,但教會成員不會,因為他們很明顯是利益受損最大的一群人。」
寫完這些,早餐已經送來。還算豐盛,有面包,有乳酪,有火腿,有魚,還有一點葡萄酒,但和以前相比檔次降了一格。索薩總督皺著眉頭吃完,心想秘魯已經事實上被封鎖(沒有船隻敢冒險出海),智利的葡萄酒產區行將丟失,生活中必不可少的魚也將日漸減少(西班牙人非常熱愛海魚,很多宗教節日必須吃魚),依賴半島進口的乳酪和火腿呢?呵呵,估計也要斷貨了吧?
一葉而知秋,從餐桌上食物的變化就能看到很多東西。多年來和東岸貿易的好時光極大改變了秘魯的社會和經濟,大量菸草、甘蔗、咖啡、可可種植園的存在極大擠壓了糧食的生產空間。更別提海量的東岸廉價小麥通過敞開的國門輸送進來,導致種植糧食無利可圖,農民們紛紛轉種經濟作物——甚至還有種植鴉片的——要他們很快就恢復糧食生產,可能不太容易。土地、種子以及生產模式的轉變,都需要時間。
「利馬可不能產生大饑荒啊!」索薩總督嚥下了最後一塊醃鱈魚,有些憂愁地想道。也只有在這個可以讓人冷靜思考的時刻,他才能意識到看似繁榮的秘魯社會到底有多麼脆弱。
就像飛舞在空中的肥皂泡一樣,輕輕一戳,就破了……
作者「孤獨麥客」的其他小說
《晚唐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