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不,還有一位舍恩王族的後裔,仍舊活在這個世界上。」

辛克萊的聲音篤定。

語罷,他的目光望向了面前殊麗無雙的女子——這位擁有神之力的女神官,生而便具有高傲的氣質,讓人不由自主地便想下跪臣服。她的血脈裡,必然是流動著貴族的血液。

「神官閣下,您便是舍恩王室唯一遺留下的後裔。」

辛克萊如此說道。

戴婭的眸光微妙起來。

她微微揚起下巴,視線冷冷地掃過了辛克萊的面龐。

「是阿芙莉亞告訴你的吧?」她將交疊的雙腳換了一個姿勢,殊白的手臂枕在自己的頰下,話語聲極為懶散:「讓魔女成為帝國的統治者——你可知道這樣的事,是會招來神明的譴責的?」

辛克萊沉默一會兒,說:「虛君並沒有權利,只是一個儀式性質的存在。掌權者是人民,即使如此,神明還要懲罰這個國度的話——那我也毫無辦法。」

戴婭聽了他的回答,輕笑一聲,眸光流轉。

「我倒是不介意成為國王。只是……我恐怕不會是一個好的國王。」她用手指點了點自己柔軟的嘴唇,將唇上塗著的紅色口脂抿開:「我厭惡平民,討厭沒有教養的東西。無法將民眾一視同仁的我,難道是你心目中合格的君主麼?」

辛克萊站了起來,朝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並不是一位虛君所需具備的條件。」

戴婭看著他深深彎腰的模樣,又笑出聲來。

「你要我眼睜睜看著我將父親的帝國交於你們手中嗎?在海穆拉之後,是一群低賤的平民,如同蛆蟲一般爬滿王廷的每一個角落……真是想想便讓人頭疼。‘虛君’?那王位,原本便是屬於我舍恩家族的。」

辛克萊慢慢直起了身體,他直直地凝望著和戴婭,說道:「是否如此,我相信神官閣下自有判定。願意對平民伸出援手、願意教導平民學識的您,是否真的如自己所說的那般,堅信著帝制的必要性,想必不需要我來探查。」

戴婭斂起了眼眸,狠狠地攥緊了手指。

「滾出去。」她站了起來,披帛歪歪斜斜地掛在小臂上:「我不想看到你的嘴臉了。」

她的面孔太過冷漠。

礙於她的冷淡與惱怒,辛克萊輕呼一口氣,便告辭了。

辛克萊走後,戴婭忽而用手扶住了自己的額頭,低垂頭顱,露出複雜的神情來。那表情混雜著苦痛與懺悟,讓弗緹斯看了直皺眉。

「怎麼了?」他用手按住她的眉心,慢慢地揉著。

「我……」戴婭垂下手臂,慢慢說:「我知道,他說的是對的。正是因為帝制的存在,我的父親才會一意孤行犯下那樣的罪行,以至於令整個家族的聲名蒙羞。但是……」

頓了頓,她掩住面孔,說:「要我眼睜睜看著帝國再次易主,我辦不到。」

她十分矛盾。

她親眼見證過這個國家的千瘡百孔,深明帝國已經走到了末途,從內裡至外部散發出腐朽的味道,隨時都會傾頹。那些屍骨與苦難,令她印象深刻。因此,她希望帝國發生相應的改變;然而,對家族的眷念與身為貴族的驕傲,又讓她無法輕易放開權利的寶座。

她既認為帝國確實需要改變,又不希望家族的輝光就此黯淡。

現在,她也只能滿懷困擾地枕靠入弗緹斯的胸膛。

「……該如何是好?」她問。

「辛克萊的提議不好嗎?」他的手掌撫過她烏黑的長髮,順滑的髮絲宛如一汪流瀑,從他的指縫間滑落。這柔滑的觸感,令他愛不釋手,反反覆覆地將手指穿插入她的髮間。

「怎麼好了?」她問。

「……嗯。」他低頭,輕輕地吻了一下她的發頂:「成為‘虛君’,便可使得帝國的制度改變。帝國不會落入其他家族之手,而它名義上的主人,依舊是你,是舍恩家族的後裔。既改變了帝國,又延續了家族的榮耀,不好麼?」

他的話和他的吻一樣,漸漸撫平了女主人心中的波瀾與漣漪。

她面上掙扎的神色淡去了,似乎是心神漸定。

「……好像,也對。」

伴隨著喃喃之聲,她揚起了頭:「如果真的要成為所謂‘虛君’,那勢必不能讓民眾發現我魔女的身份。可是,如今的我連‘掩藏瞳色’這種小事都辦不到。」

魔女增強力量的方式,只有一種,而弗緹斯則是必需品。

他與他那美麗的女主人,都對此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