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婭語氣輕飄飄的,輕鬆地丟下了一個可怕的炸彈。
弗緹斯·加爾納對著伊德拉西之弓許下過誓言,會將舊王室的族人斬除殆盡。在那一天來臨之前,他的詛咒都不會解開,每逢拉弓,他便化為一團白骨。
而現在,他的女主人告知他,她從前的舊姓便是王室的「舍恩」。
弗緹斯·加爾納黑色的眼眸微微一暗。
他似乎根本沒考慮過「殺死戴婭」這個可能性,思緒自動跳轉到了「不能解開詛咒該怎麼辦」這個分支上,並且延伸出很多奇妙的想法。
「沒想到我的未婚妻竟然是一位公主或者王爵嗎?」他喃喃自語:「真是不可思議。」
戴婭從他的懷裡掙了出來,毫不留情地用腳踹了他兩下。她的鞋底帶跟,被她踹上一腳的滋味顯然不好受。
「我什麼時候同意你死乞白賴、赤貧庸俗的求婚了?!」她提著裙角,又將腳狠狠地朝他的腰上踹去:「就憑你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樣,還妄想娶我嗎?!」
弗緹斯捉住了她的腳踝,捏緊了不讓她多動彈一分:「可是您親吻我的時候又那麼享受,我實在想不到,那些溫柔的親吻竟然是‘拒絕’的意思。」
戴婭氣惱地說:「好了,現在你可以放棄這個念頭了。快去拿你的劍和弓,好把我殺死在這裡,解開你身上的詛咒。」
她的憤怒一向來得快又去得快,像是毫無規律的漲退潮,弗緹斯早就對此習慣了。他鬆開了女主人可愛的腳踝,說:「你讓我殺死自己的未婚妻?」
「我說過了吧,我沒有答應你的求婚——」她的聲音尖了起來。
像是不滿足自己的宣告,她美豔的面龐染上一層扭曲的薄怒。她如同遷怒一般,胡亂地抓起四下一切可以抓到的東西,朝他身上丟去。
枕頭、大衣、壁鐘、飾品、墨水……摔得四處都是,地上一片狼狽。墨水瓶被打破了,黑色的墨水染在厚重的地毯上,變成一大塊斑駁的汙漬。
她終於累了,停下了手,纖細的五指抓著手裡殘存的一枚胸針,口中喃喃道:「我的家族怎麼了嗎?!擁有‘舍恩’這個姓氏的人,都是帝國之中最為高貴的人,他們的血脈中流動的血液,不是你這樣低賤的奴隸可以比擬的。」
弗緹斯的額頭被砸出了一小道傷口,一行熱燙血珠滾落到了他的眼角。他闔上眼,說:「我猜,你過去一定是被父兄保護在深閨裡,不知道你的族人們曾犯下過怎樣的惡行。」
戴婭噎住了。
確實,在父親死去、王位更迭之前,她一直都活在兄長的羽翼下,從未踏出過王城和神學院。
「他們,」她的眼睫顫了顫,聲音裡有一絲輕抖:「他們做過什麼?」
弗緹斯看著她的神態,卻保持著沉默。
戴婭一向都是那副凜然高傲的神態,而現在卻露出了惴惴不安的神情,活像是個等待劊子手落下斧頭的死刑犯。她在害怕,害怕從他嘴裡聽到玷汙了家族之名的罪行。
「算了,既然你對這一切毫無瞭解,那就不要知道了。這些事情與你無關,你不應該為此受到懲罰。」弗緹斯說。
「我……」戴婭張了張嘴,她猛然揪住弗緹斯的衣領,質問道:「你怎麼知道我不知情?你快說吧!也許我也是所謂惡行的施加者呢?!」
「你不是。」他回答:「我瞭解你,如果你真的犯下過惡行,你只會沾沾自喜地將這些事情炫耀出來。然而你其實並沒有那麼大膽,也並不敢做那樣的事情。」
「不……我……」她喃喃著,翠綠色的眼眸裡凝著一團霧氣。
「好好休息吧,我會尋找其他的方法,也許阿芙莉亞可以解開這個無解的難題。」弗緹斯抹去額上的血珠,低頭吻了一下她的面頰:「……我的未婚妻。」
弗緹斯離開了。
戴婭坐在一地凌亂中,許久後,歐蘭朵的敲門聲才將她的注意力喚回。歐蘭朵是來收拾被戴婭折騰的一團亂的房間的,而戴婭卻逮著她的肩膀開始問一些亂七八糟的問題。
「前王室犯過罪麼?舍恩家族難道有任何的過錯嗎?已經承受了無妄之災的舍恩家族,難道不是無辜的、惹人同情的嗎?」
歐蘭朵的肩膀被她尖銳的指甲壓得生疼,柔弱的她細著嗓子,一遍遍回答「我不知道」。
她只是個無知的鄉下姑娘,從前一直活在領主的領土上,對前王室毫無瞭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