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他將靈魂出賣與魔鬼,換來一張魔弓。這樣的惡鬼,唯有光明之神才能懲罰。」

城牆下風聲蕭肅,黑壓壓的兵甲密密麻麻。金紅色的殘陽向地平線下落去,無窮蒼寰鋪展開溢目深藍。獵獵的風聲壓的人心底緊繃,而這一觸即發的戰況卻更叫人手心冰涼。

加希耶手持神杖,以平和的姿態從容走過城牆。他對那些準備攻城的人投以不屑又傲慢的目光,輕飄飄地說道:「以卵擊石的狂妄之輩。」

跟在加希耶身後的年輕神官也露出了憐憫的姿態。

夜色漸漸籠罩寂靜大地,城牆上下陷入了不絕的對峙之中。

在這漫長的、幾乎定格的夜晚裡,所有人都在等著寂靜被打破的瞬間。

在某一瞬間,一道紅色的箭矢破開了漆夜,帶著宛若流星彗尾一般的破碎光芒,朝著城牆筆直飛射而去。那道箭矢似凝結了無窮的力量,於瞬間乍然破開緊繃嚴密的防禦。

轟然迸開的爆炸聲,宣告了戰鬥的開始。

弗緹斯與辛克萊的軍隊以勇猛著稱。

從北方土地徵召來計程車兵們,原本便是終日勞作、力大無窮的壯年男子,個個擁有強健的體魄與在泥土荒野裡打滾的毅力。而他們的首領弗緹斯·加爾納,則有一把讓人聞之色變的弓。

三名神官為了抵擋那以血肉凝鑄的一監視,合力架起了巨大的防禦法陣。那流溢著銀色光芒的陣法,滿是神聖而不可侵犯意味。

紅色與銀芒相擊,暴起的光暈幾近照亮了半個夜空,宛如讓天空升起另一個小太陽。光明之神的力量護持著整座城池,堅挺地抵禦著惡魔的箭矢。

老神官加西亞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惡魔之力是無法與神明的力量相抗衡的!」

辛克萊有些擔憂,他在茫茫人群裡找到弗緹斯,詢問他是否能夠擊破那龐大的法陣。只要法陣破裂,這一支精銳計程車兵便有辦法突入城池內。

「我的力量減少了。」弗緹斯扯緊了兜帽,話語聲在一片兵戈聲裡卻顯得極為從容:「老實說,我將力量分給了上次你看的那條龍。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讓它出來多吐兩口火焰。但是介於所有人都十分恐懼——」

聽到弗緹斯竟然將自己的力量分給了龍,辛克萊露出了悚然的神色。

四下一片混亂,傾瀉而下的石塊與流矢源源不絕。聽著那戰鬥的嘈雜響聲,辛克萊唯恐自己再次在此地遭遇失敗,讓所有聲名與珍重的生命都隨著火焰化為灰燼。於是,他猶豫一會兒,便答應了弗緹斯的要求。

城牆上的加西亞神官撫了撫自己花白的鬍鬚,神情裡有著飄然自滿。

他俯瞰著城牆下的慘況,將那些臨時前的哀嚎視為精妙的樂聲,用以讚美自己神之力的強大。

他雖然注視著交戰的景象,腦海中卻已經開始飄然地思考著黃金與美酒,想著這次回到上都去後該怎樣花費這些黃金珍寶。

就在這時,本就黯淡的夜空愈發暗沉了。慘淡的月華不知被什麼遮住了,將白色的月光收斂了起來。那漂泊於夜空裡的雲層,被譁然切開。

「那是什麼?」

守城計程車兵們開始陸續地抬起了頭。

在那夜空之中,一道龐然大物的影子緩緩滑過。粗糙又巨大的鱗片,折射著白色的月光。每當它張開翅膀,低沉的、宛如懸崖浪濤一般的嘶吼便傳至每一個人的耳畔。

「是龍……」

「是龍!又是龍!」

不僅僅是守城計程車兵,就連弗緹斯計程車兵都開始了慌亂與恐懼。

先前龍在菲利克斯城外惹下的亂景,讓所有人都萌生出了對龍的恐懼。如果不是嚴苛的法規束縛著他們,他們立刻便要如潮水般潰退而逃。

龍張開了巨口,將火焰朝著奧姆尼珀登投下——

老神官加西亞仰起頭,還凝著滿滿自得的眼裡,倒映出了落下的火種的光輝。他原本輕快飄然的神情,陡然轉化為了無盡的驚懼。

經過三天三夜的鏖戰,這場激烈卓絕的戰鬥終於落下帷幕。因為龍的幫助,三名神官身亡其二,那位老神官臨嚥氣前,還在嘶啞著咒罵魔鬼的惡毒。而沒有了神之力加持的城牆,對於弗緹斯的弓矢來說便如無物一般。

經過這一場戰役,弗緹斯與辛克萊計程車兵們似乎勉強能夠接受那條龍了——它好像並不會傷害弗緹斯的人,只會對著敵人發動進攻。

不消三天,奧姆尼珀登失守的訊息便傳遍了整個帝國。

曾經,弗緹斯·加爾納便以螻蟻之身帶領軍隊殺至奧姆尼珀登城下,讓整個帝國為之震動。而如今,相同的歷史再度重演。帝國的貴族們不由開始震怒——當初被國王陛下親手判了剮刑的弗緹斯·加爾納,到底是如何逃脫死亡的命運,再度迴歸至軍隊之中?!

沒有人能夠說清,在將弗緹斯押往神聖下都的路途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以至於這個死刑犯忽然從中途消失了。再出現時,他又回到了他的軍隊之中。

帝國的命運,再次陷入了惶惶悲論的包圍。

而與貴族們相對的,則是平民們偷偷摸摸的歡欣雀躍。

帝國連年徵兵,戰爭徭役不斷。無論是國王陛下治下的城池,還是分封給宗室貴族領主的領土,都有各種各樣的人掀起叛亂。硝煙不停,又加上乾旱與洪災輪番侵襲,最低下的平民們生活苦不堪言。

在各種掀起叛亂的人群之中,弗緹斯與辛克萊是最被寄以希望的隊伍。他們擁有完整的軍備與隊伍,從首領至士兵都有明確分工,與王軍的素質不相上下。許多生活微賤的人迫切地希望他們能夠攻入上都之中,讓帝國徹底改朝換代。

佔據了奧姆尼珀登之後,弗緹斯與辛克萊的名望便比從前更漲了一番。

因為這座城池極為重要,在辛克萊的提議下,軍隊決定駐守在奧姆尼,只留下部分計程車兵繼續守護著菲利克斯這座已經算是安全了的大本營。

報信的使者騎著馬在路上飛奔,而遠在菲利克斯的聖女殿下卻遇到了新麻煩。

弗緹斯的名望,讓他的許多舊識萌發了投奔他的念頭——這些人大抵是他童年或少年時認識的人,多是平民、奴隸之流。

曾經的他們也想過投奔弗緹斯,只是想到弗緹斯將靈魂出賣與魔女的惡名,以及殘忍殺死血親的往事,弗緹斯的舊識們便又不敢來投奔他了。

但如今的弗緹斯不一樣了,他擁有了一座被稱為北方門戶的城池,現在的他離帝國的心臟只有一步之遙。能夠靠近他,那便是靠近了唾手可得的名望。

而戴婭面前,這個自稱安妮維特的女人便是這樣的一位舊識。

安妮維特長得不錯,容貌極有風韻。五官深邃不說,還有一雙透著神秘的琥珀色眼眸,十分誘人。如果不是她穿著粗布裙裝,旁人必然會以為她是一位貴婦人。

「我從阿加特來,那裡是我和弗緹斯·加爾納的故鄉。」安妮維特望著戴婭,悄悄地將滿是老繭的手藏在了裙子的褶皺中。她眨一眨那雙滿是誘惑與神秘的眼睛,笑說:「只要告訴弗緹斯,安妮來了,他一定能記起我來。不瞞兩位夫人,我和他在少年時情投意合。」

安妮維特面前坐著兩個女人,聖女與魔女。

戴婭與阿芙莉亞都在笑,她們在彼此的眼裡看到了看好戲的樂趣。

戴婭是不屑於和這等女人說話的,阿芙莉亞代替她開了口,輕柔又溫和地問道:「你與統領著這座城的弗緹斯·加爾納在少年時情投意合嗎?」

安妮維特點頭,將一封老舊的信遞了出來。在遞交信封的時候,她特意將自己滿是勞作痕跡的手藏在了信封下。

「這是當年他離開阿加特前留給我的信。信裡的問題,我一直躊躇著不能給出答案,這讓我極為愧疚。現在,我想把這封信交還給加爾納,並答應他的請求。」安妮維特極為誠懇地說著。

接信的阿芙莉亞露出驚詫的神色來。

「好的,我們會代替你轉交的。請你先安置下來吧。」阿芙莉亞得體又溫柔地說道。

等到安妮維特略帶不安的背影離開後,魔女轉頭,問道:「高貴的聖女殿下,你當如何處理這封信?不如把它撕碎了從這裡丟下去吧?等弗緹斯回來了,你便讓他出去把那些信一點點撿起來粘好?」

戴婭玩弄著自己嫣紅的指甲,興趣缺缺地說:「那太麻煩了,我可沒有興趣。」

於是,等弗緹斯回到菲利克斯的時候,戴婭便露著甜蜜的笑意,將這封信轉交給了他。

弗緹斯不解地盯著那封信,看了幾秒後,便把視線轉移到了女主人嬌美的手掌上。多日未見,他迫不及待地親吻了那隻美麗的手掌,深吸一口氣,想要傾吐自己的思念和平安歸來的不易。然而,她的女主人卻不打算讓他開口說話。

「這是一個自稱安妮維特的女人要我們交給你的,說是你當年寫給她的信。她和你曾情投意合,現在她答應了你當年寫在信裡的問題,估計這一次來是想和你完婚吧。」戴婭的手慢悠悠地從弗緹斯的掌間抽走了。

「我寫給她的信?」弗緹斯疑惑地重複了一遍。

「安妮維特是這麼說的。」戴婭挑眉。

「……這可麻煩了。」弗緹斯揉了揉眉心,慢慢說:「我……二十歲之前都不識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