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在籠子裡做出一副失戀神態的矮人國王,大概已經將一切都提前告訴她了。

戴婭走到了阿芙莉亞的身旁,她彎下腰,將手肘擱著座椅的圓背上,纖細的、戴著戒指的手指輕輕撩起了魔女那棕色的髮絲。

「既然你知道我的身份,那你也應當知道我的性格。」戴婭豔紅的指甲擦過魔女的髮髻,她的聲音愈發冷了起來:「我和溫柔的你不一樣,我可是個極為殘酷的人。如果你惹怒了我,我不知道我會對你……對這裡,做出什麼樣的事情來。」

「光明之神的力量,可是我最懼怕的東西。」魔女阿芙莉亞輕嘆了一口氣:「何等可怕的威脅啊。」

「……」戴婭的眼眸狠狠一斂,她低聲說:「言不由衷的假話。」

阿芙莉亞側過頭,她摘下了自己髮髻裡那枚髮梳,朝著戴婭的頭上簪去,唇角的笑容極為溫軟:「聖女殿下,您那話語之中的敵意,到底是從何而來呢?因為坐在那邊那位曾和我有過一面之緣的窮小子嗎?」

髮梳落在了戴婭的頭頂,戴婭的眉頭微微一跳。

戴婭撇頭,冷然說:「並不是。」

「我會為弗緹斯拔除魔氣。」魔女站了起來,笑眯眯地去拎那裝有矮人國王的金籠子:「今夜還請你們在這裡住下,請不要客氣。」

她曳著裙襬走了兩步,才恍然大悟一般扭過頭來,問:「聖女和她的奴隸,你們是睡兩間房,還是……一間?」

不等戴婭和弗緹斯回答,籠子裡的矮人已經尖尖地笑了起來:「一間!一張床!一間!一張床!」

戴婭漲紅了面孔,想要把那亂說話的小矮人的嘴巴封上,好在弗緹斯扯住了她的手,低聲說:「咳……饒恕他吧。」

幸好,阿芙莉亞的僕役為他們準備是不同的房間。

女僕將戴婭領到房間時,主動將妝鏡前的小抽屜拉開,把其中擺放著的璀璨珠寶展現在戴婭面前,說:「我的主人說了,這些珠寶是送給您的見面禮,唯有您這樣高貴美麗的人,才能配得上它們。」

戴婭盯著那些華美精緻的胸針、髮梳、耳環與手鍊,流露出了輕蔑的神色。

「謝過她的好意吧,我並不缺這些東西。」戴婭說。

她擁有的珠寶,遠比這些東西昂貴。

夜色已經暗了下來,房間裡卻溫暖而明亮。戴婭坐在鋪著靠墊的圓凳上,用髮梳理著自己的長髮。鏡中的女人擁有比珍寶更為閃耀的容貌,還擁有如雪一樣的肌膚。她盯著鏡中的自己,便輕輕地哼起了簡單的歌謠來。

吱呀一聲響,房間的門被推開了。

「聖女殿下,您休息了麼?」

阿芙莉亞提著小金籠子,有些俏皮地探入了小半個身體。

「做什麼?」戴婭繼續對著鏡子梳理自己的黑髮。

「只是想和您聊一聊。」阿芙莉亞將披帛正了正,款款走入了房間。她盯著坐在妝鏡前的戴婭,感慨一般說道:「您從前被拘在那座神殿裡,一定極度地寂寞和痛苦吧。」

戴婭不回答,自顧自地理著烏髮。許久之後,她才輕抬眼簾,問:「這也是那矮人告訴你的嗎?魔女。」

「不。」阿芙莉亞慢悠悠地走到了她身後,接過她手中的髮梳,如一位盡職盡責的侍女一般替她梳理長髮:「因為從前的我和您一樣,也待在那座寂寞又空曠的神殿裡。我明白那是何等的感受——」

啪的一聲響,戴婭手中剛摘下的手鐲摔到了地上。

戴婭冰冷的面色化開了,取而代之的則是震驚的神色。她喃喃念道:「不可能……在我之前,那座神殿是空的。聖女是由國王選擇的,父……先王在位時,並不曾選出過聖女。」

「誰告訴您,是前王朝時的事情呢?」魔女在她耳邊呢喃:「我在神殿侍奉光明之神時,那應當是兩百年前的王朝了。」

「兩百年……?」戴婭愕然地轉向了她。

「是。」魔女揚起了唇角,聲音輕柔卻透著無端的魅惑:「魔女的生命,是青春不朽的。因為無法忍受那偌大的寂寞,我背叛了我的神,墮為了魔女。」

「侍奉神的人變為魔女?」戴婭喃喃重複了一遍:「那不可能……」

「難道魔女是普通人類變成的嗎?只有擁有神之力的人,才能變為惡魔。侍奉光明之神的聖女,當然也可以,並且還遠比其他人容易……」她的聲音越發柔軟。

就在這時,酣睡在籠子裡的小矮人醒了過來。它揉了揉眼睛,大喊道:「阿芙莉亞!你又在騙人了!你又在騙人了!」

阿芙莉亞的神色一凜,溫柔的面頰上泛開了一層活潑的惱怒。她伸手,狠狠地拍打了一下金籠子,說道:「閉嘴。」

矮人委屈地抱住了金籠子:「……你不愛我……」

矮人的話,讓戴婭想起了弗緹斯的提醒——面前的魔女慣以戲弄人為樂,喜歡用編織的謊言取信他人。她剛才差點相信了這個魔女是和她同命相憐的可憐人!

戴婭冷下了面孔,說:「還真是不巧。」

矮人的視線對上了戴婭的面孔,它震愕,隨即立刻抓緊了金籠子的欄杆,將臉使勁地往籠外湊,嘴裡又開始嚷嚷:「現在我不愛阿芙莉亞了,我找到了新的愛情。你願意接受我嗎?純潔、高貴又美麗的聖女殿下?」

戴婭惱怒地站了起來,指著那嚷嚷的矮人說:「你可以讓它閉嘴嗎?」

「可以,可以。請您息怒。」阿芙莉亞揚起白皙的雙臂,溫柔的話語帶有小小的緊張。她狠狠拍了兩下籠子,將它掛到了窗臺上。

籠子搖晃起來,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

矮人有些不滿,它久久地盯著戴婭,隨後發出了詭異的聲音:「高貴的聖女殿下,你的身體裡流著這一國最為尊貴的血液。但是,你卻是個命運曲折的人。你和那個與你同行的男人——你們二人,一位擁有拯救眾人的力量,卻救不了自己深愛的人;而另一個擁有足以毀滅世界的力量,卻殺不死自己本應憎恨的人。」

說完,矮人發出了桀桀的笑聲。

阿芙莉亞做出驚訝又後怕的姿態,她狠狠地敲了敲籠子,連連道歉:「抱歉,是它又亂說話了,請千萬不要放在心上,它只是個矮人而已。」

「我與弗緹斯?」戴婭挑眉。她想到弗緹斯身上的傳聞,便轉向了魔女,說:「城市裡的人都說,弗緹斯·加爾納將靈魂出賣給了魔女,換來了魔弓的力量,那是……真的嗎?」

魔女阿芙莉亞揚起了唇角,溫柔的笑意在她的面頰上徐徐綻開。

「是真的喲。」阿芙莉亞戳了戳小金籠子,面上露出追憶之色:「他來到我面前的時候,還是個十三歲的少年,可憐的要命。渾身傷口,瘦骨嶙峋,只剩眼睛還亮得嚇人。要不是他往自己的臉上深深地劃了鮮血淋漓的一刀,留下了好不了的傷痕,也許我就會把他留下來養成我的情人。」

戴婭的手指,攥緊了自己的衣料。

她想到弗緹斯臉上那道可怖的傷口,說:「那是他自己割的傷口?」

「是的。」阿芙莉亞拽著披帛,話語愈發溫柔,輕如一陣夜風:「為了逃避和弟弟相同的命運,他往自己的臉上劃了一道傷口,隨後逃到了我的面前,說他想要把他那可憐的弟弟救出來——」

就在這時,庭院裡又忽然傳來一陣高昂而富有激情的歌聲,在夜色裡顯得極為突兀。那歌聲深情而婉轉,歌詞裡唱的是對戀人的表白。

戴婭愣住了,問:「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阿芙莉亞推開窗戶,發現庭院裡跪著一個子爵打扮的貴族男人。他捧著一束花,披著月色,朝著窗戶的方向深情地唱著歌兒。看到阿芙莉亞的身影,那男人便高喊一句:「我的天使!你終於願意見我了!」

阿芙莉亞溫柔地問:「子爵閣下,您是怎麼進來的?」

「我是翻牆進來的。」

「能請您出去嗎?」

「不!好不容易,你終於願意見我了!」

阿芙莉亞好像有些急了,她提著裙襬在原地轉了轉,最後抄起放在櫃子上的水壺,將水朝著子爵的頭頂傾倒而去,讓子爵在嘩啦一聲中被澆得渾身溼透。

戴婭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

「何等……不知所謂……!」戴婭輕聲地呢喃。

「您要試試看嗎?」阿芙莉亞輕柔地問道:「作惡可是一件很棒的事情。」

「你說什麼?」戴婭愈發不可思議了。

「噢,我覺得欺負男人是一件很有樂趣的事情,所以想要請您嘗試一下。」阿芙莉亞回答。

戴婭覺得她無法理解魔女的為人。

魔女阿芙莉亞的外表溫柔清新,像是一位優雅的貴婦人。但她的內裡卻像個頑劣的孩童一樣,總是在做這等幼稚的惡作劇。

雖然戴婭也時常對弗緹斯惡語相向,她也曾以威脅要折磨自己的奴僕為樂趣,但是戴婭認為,這種事情由身份高貴的她來做,是理所當然的,因為整個帝國都要向她虔誠地下跪。

而面前的女人不過是一介魔女,竟然也會這樣的玩弄別人——簡直毫無儀態可言。

戴婭的心情一時有些複雜。

莫非別人看待曾經的她時,也是這樣的想法嗎?

庭院裡的子爵被淋得渾身溼透,卻不願離開,依舊在情緒高昂地唱著情歌。在莊園裡工作的僕役們紛紛趕來,勸說這位身份高貴的貴族離開。

「子爵閣下,請不要在深夜高歌,如果要見主人,可以在明天拜訪……」

「有客人在,打擾他們可是相當失禮的。」

子爵被僕役們半勸半托地拽走了。

這樣的響動,驚動了弗緹斯。他筆直地推開了戴婭的房門,將他的女主人橫抱起來。他對阿芙莉亞說:「她今晚和我睡在一起。阿芙莉亞,你不要想別的花招了。」

阿芙莉亞一臉柔軟的無辜之色:「我只是想要和高貴的聖女殿下談談心罷了。」

弗緹斯的面孔浮起了一層薄薄戾色,這頗具威懾性的神態,讓阿芙莉亞鬆口了,軟軟地後退,說:「那快去休息吧。」

他很久沒露出過這樣認真的怒色了——自從和戴婭待在一塊兒後,他便將那野狼似的那一面深深地藏了起來。

「弗緹斯,你……」戴婭驚詫地說著。

他抱著她走到了自己的房間,將她扔在厚實又柔軟的床上,隨後用手掌扣住了她的十指。沒摘完的手鍊和戒指硌得他肌膚微癢,但弗緹斯可管不了那麼多,低頭吻住了女主人。

這樣的深吻,讓戴婭喘不過氣來,卻又很享受。

他漸漸地鬆開了戴婭的手掌,將五指擠進了她的指縫裡,與她手指相扣著。

等到這個漫長的吻結束後,他深呼了一口氣,說:「好好休息吧。」

戴婭的胸脯微微地起伏著,她坐了起來,扯過一個靠墊抱在懷裡,不滿地說:「你為什麼突然把我抱來這裡?明明分開睡更好一些……」

「我就知道她會去找你。」

弗緹斯說著,撩起了衣服的下襬。黑色的衣衫從他身上褪下,露出線條完美的肌肉來。突起的鎖骨、盛著傷疤的胸口、緊實的腹肌、沒入下裝的人魚線……一切都是如此的漂亮而誘人。

他甩了甩微亂的頭髮,話語中又浮現出了久違的薄戾:「她對你有興趣了,真是太糟糕了。你為什麼這麼容易招惹來別人的注意?」

「那難道也是我的錯處嗎?」戴婭惱了,她將手裡的靠墊狠狠地砸向了弗緹斯:「連你也捉弄我嗎?!」

「我不敢、我不敢。」男人投降了,他鑽到了被子裡,因為背上的傷痕被壓到而發出微微的輕嘶聲,最後不得不保持著側睡的姿勢。

戴婭瞥他一眼,將身上的首飾全部摘掉,然後慢悠悠地沐浴洗漱,這才回到了床上。大概是她花費的時間實在是太久了,她走到床邊的時候,弗緹斯迫不及待地把她伸手拽進了懷裡。

兩人安靜地抱著睡了一會兒,他就不安分起來了。

「我的主人,還記得麼,那天我教你做的事情。」

「嗯?」戴婭睜開了眼眸。

他拽著她的手,悄悄地動了一下,放到了某個地方。

戴婭咬牙,語氣微驚:「你又要……?」

弗緹斯閉著眼睛點了點頭,語氣流露出微微的無奈:「那也不能怪我,畢竟您就躺在我的身旁,我是一個正常的男人,有這樣的反應是難免的。」

等待他的,是女主人清脆的一記耳光。

「睡覺。」戴婭將被子全部扯到了自己身上,轉身背朝著弗緹斯。她雖然閉上了眼睛,內心卻在咒罵他這個最下等的流氓和色胚。

「好吧。」男人的聲音裡有一絲無奈。最後,他只是環住了她。

「弗緹斯……」戴婭忽然悶悶地問:「你的弟弟……」

背後的男人沒有回答。

她又喊了兩聲,還是沒有回答。

那男人好像睡著了,聽不到她的問題。

戴婭輕呼了一口氣,扯了扯被子,也閉上了眼睛。

——因為背上的傷口太過疼痛,前幾天弗緹斯甚至都沒能入睡。沒想到今天竟然這麼快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