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婭淡淡說:「站在我旁邊就不會死。不過,我也只能做到這樣。」
歐蘭朵的面色登時一片慘白:「那麼……大家……」
她抖了一會兒,便開始了小聲的胡言亂語:「沒事的,辛克萊大人一定會再次把大家救出來。就和過去那次一樣……」
「過去那次?」戴婭疑惑地問:「龍來過嗎?」
她在神殿中過著與世隔絕的日子,不知外界的日月變化。
「是。」歐蘭朵低下頭,話語中滿是驚懼:「龍來過了,在奧姆尼珀登城外,它差點將那裡化為焦土。那個城市外有八千個士兵,是辛克萊大人讓龍離開了,才救下了他們的性命。」
「辛克萊把龍趕走了?」戴婭很不可思議。
莫非那個成天笑呵呵地、滿腦子荒唐思想的年輕人,竟然真的是個屠龍者嗎?
「因為那條龍會說話。」歐蘭朵說。
與此同時,徘徊於天空中的龍張開了口,一道低沉的呼號聲便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旁。
那聲音粗粗一聽,便只是野獸原始的咆哮而已。但當它進入耳中後,卻又彷彿經歷了奇妙的魔法,又如一道跨越時空而來的亙古呼喚,使得每個人都能聽懂這句龍的低語。
「弗緹斯·加爾納。」
那龍在呼喚著這個名字。
歐蘭朵捂住面孔,眼角有了淚水:「是的,那條龍是追著弗緹斯大人而來。辛克萊大人將他引入了王軍陣中,讓龍也一併跟著他去了國王的軍隊……」
戴婭的身體一僵。
不假思索地,她便立刻抽身朝樓梯跑去,一路離開長官府邸,沖沖撞撞著擠開擁擠的人群。若是有人擋路,她便用術法粗暴地將其移開。哪怕面前的小路上滿是髒汙的積水,她也毫不顧忌地踩踏而過。
沿途的人們都仰著頭顱,望著天空發出滿是恐懼的呼號。
她看見了弗緹斯——高大的他正被辛克萊揪著衣領。
「弗緹斯!」戴婭匆匆地喊了一聲。
然而,那兩個男人卻沒理會她。
「弗緹斯!你到底拿走了什麼東西,才會讓那條龍一直跟著你?!」辛克萊抓緊弗緹斯的衣領,向來輕快從容的面孔上,滿是糾結的怒色:「我給你準備馬!你快點把那條龍帶走吧!」
弗緹斯揉了揉眉宇,他說:「我保證過,只要不主動攻擊,不觸怒它,那條龍不會再對著人民吐出火焰。你可以試試看相信我嗎?」
「我不敢相信你。」辛克萊鬆開了弗緹斯,指揮著士兵加緊讓逃難者入城。隨即,他扭過頭來,說:「我對一切與魔鬼有染之物都深惡痛絕,將靈魂出賣給魔女的你也是。因為你的貢獻,我會對你保持謙卑和尊敬,但你不能傷害到這座城池,這是我的底限。」
徘徊於天空的龍,顯然也引起了王軍的注意。銀色的軍隊悄悄從藏匿的山野裡露出了一角,在神官的指揮下,朝著天空中齊齊比出了引弦的姿勢。
隨著一聲令下,一排箭矢朝著天空激射而出。然而那些箭矢並沒有抵達龍的高度便紛紛墜落。這示威和挑釁的行為,激怒了徘徊在天空中的龍。
它朝著王軍的陣營張開了巨口,一團火焰在其間凝聚。那火焰像是世界初成之時的火種,熾熱紅亮,令人驚懼。
王軍的神官不慌不忙地為軍隊佈設起層層防禦法術,發出了頗為凜然正義的吶喊。
「無論是龍,亦或是叛軍,都不會是我軍的敵手!神明的眷顧,使得我軍無往而不利!」
灼燒的紅色烈焰從龍的口中傾吐而下,伴隨著熾熱的鼻息急遽落下。雲層譁然盪開,猶如水面被打破平靜時泛起漣漪的模樣。
細小的火種紛紛先行落下,砸落在快樂城的防禦法術上,隨即跳起一團明滅不定的焰火。而更多的火種,則朝著城外砸去——那裡不僅有著王軍,還有著一小隊沒能及時進入城內的逃難者。
落在隊伍最後的是兩個少年人,年輕的兄與妹。匆忙的奔逃讓他們無暇顧及路況,為死亡所逼迫著的女孩無法看清眼前的路況,倉惶地摔倒在地。
不過只是半大年紀的少年扭轉了方向,朝著自己的妹妹跑去。最後,他不顧即將降落的高熱火焰,蹲下身來,用自己的軀殼作為盾牌,將親人環在自己的懷裡,開始喃喃祈禱著光明之神的眷顧。
高溫的熱浪伴隨著龍的低吟卷嘯而至,下一秒便要將這片地面化為人間地獄。
然而,這對兄妹卻沒有遇到預想中的高熱和痛楚。
他們抬起頭來,卻發現身後站著一名神官。她為二人架起了防禦的術法,使得火種偏離了原本的方向,沒能傷害到他們。
「神的眷顧……降臨了嗎?」
年輕的兄長露出了劫後餘生的喜悅。
「起來,快點向城裡跑。」戴婭對他說。
她從城牆上看到這對兄妹,便忍不住伸出了援手。
與此同時,一旁的森林裡卻傳來撕心裂肺的可怕哭號。巨大的火焰突破了王軍的防禦,直直降落到了人類的軀體上。轉瞬間,那裡便騰起一片黑煙。燃燒的火焰將整片森林化為火海。高熱迎面撲來,戴婭撐開手掌,施下術法以抵達這可怕的熱度。
「感謝——!」
兄長抱起了他年幼的妹妹。
「你且記著。」戴婭蹙眉,站在他們的面前:「要將你的族人保護好,這是身為兄長的責任。」
兄妹兩匆匆道謝,在城外淪為火海之前,竭力朝著城門跑去。
戴婭望著那對兄妹的背影,不由慢慢冷了面色。
天空中的龍發出一聲低低的咆哮,繼續於城池的上方游移。將城池攏起的火光,幾乎將半邊天際都映出血色。而在那一地火焰裡,戴婭卻毫不顯狼狽。
她朝著城門走去,腳步不疾不徐,彷彿並非走在熾熱的烈焰裡。
忽然間,她的腳被人抓住了。
一個苟延殘喘的王軍士兵死死地握住了她的腳踝,發出嘶啞又痛苦的求救聲。
「救……救救我……」
他親眼看到這個神力深厚的神官救下了逃難的平民。
她必然是個良善的人。
然而那美麗優雅、毫無狼狽之色的女神官,卻對她露出了輕蔑的神色。柔軟的雙唇微微張開,吐出了極為冷酷無情的一句話。
「我為什麼要救你?安心迎接死亡吧。」
熊熊的火光映照著她的面頰,使得她不像是聖潔而美麗的神官,更如盛開於地獄的魔女。
士兵的瞳眸縮起,凝聚了濃重的絕望。
——為什麼!?
為什麼她願意對平民的兄妹伸出援手,卻不願意拯救別人?!
瀕臨死亡、半身被燒灼計程車兵發出衰敗又絕望的低吼,隨即用一柄銀製的劍朝著女神官刺去。那劍上寫滿了以雀血書就的符文,正散發著澄澈清明的光。
鏘的一聲脆響,劍在半空中生生停住,再也動彈不得——它斬到了一道無形的壁障,劍鋒只能將那道壁障破開一個細微的小口,無法再前進半分。
那女神官站在壁障後,露出了冷然的笑容。
士兵鬆開了劍,也生澀地笑了起來。
戴婭蹙眉,為那瀕死之人的笑聲而感到疑惑。
下一瞬,一道火種便自天際落下來,恰好砸落在壁障被破開的細口上。高熱的烈焰隨即騰了起來,撲向了戴婭。
「戴婭——」
士兵早已被火焰吞噬殆盡,而戴婭則被一個男人摟抱著扣在了懷中。
弗緹斯·加爾納跪在她的身前,用身體阻住了火焰,替她承擔了那可怕灼人的熱度。
戴婭翠色的眼睛露出愕然之意。
「弗緹斯……」她喃喃說。
「嗯?」他的眉頭絞了起來,聲音卻很沉穩。
「你……你來的太慢了。」她側過頭,語氣裡浮上了一層奇怪的意味。
大概,她原本是想指責這個男人的失職。
但她的語氣可不太像是指責。
龍的火焰在他的肩胛上滾燒著,天空中的龍又發出了低語。那聲音宛如沉重的管風琴齊齊奏響,又像是將海螺附在耳邊時所聽到的深海鳴響。
「弗緹斯·加爾納——終於願意接受我族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