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夜,快樂城的城內依舊一片忙亂。火光大亮,穿梭計程車兵搬運著傷員們。藥味與血腥味溢散開,在夜色裡久久盤桓,揮之不去。
而在那片忙亂之中,有一位身姿昳麗的女郎施施然走過擔架與草蓆之間。她揚著一隻手臂,嫣紅指尖透著玫瑰的色澤,手腕上垂落的細鏈發出叮噹清響。當她步過後,那片痛楚的呻吟便微弱了下去。
辛克萊立在幢幢的燈影下,遙遙望著她的身影,隨即發出了輕輕的嘆息:「這就是神明的力量。」
忽然間,他發現一名身材孱弱的少女正蹲在城牆的陰影之中,她也怔怔地望著那女郎。
「歐蘭朵。」辛克萊露出輕快的微笑,說:「還不去休息麼?你還是個孩子,還是個女孩兒,不應該參與到這些殘酷的事情裡來。」
歐蘭朵抬起頭,發現身旁站著的正是另一位首領辛克萊。她的語氣頓時有些扭捏起來:「我只是想看看她罷了。」
「神官大人麼?」
「是的。」歐蘭朵喃喃說:「她可以幫助弗緹斯,而我卻什麼都沒法做。」
「不是人人都生而有那樣的幸運。」辛克萊摸了摸她的發頂,說:「也不必為此感到失落或悲痛。」
辛克萊的安慰是好意,然而這樣的話落入歐蘭朵的耳中,卻使得她更為難過了。
戴婭全然沒有在乎旁人的注視,她自顧自完成法術的佈設,便打算離開傷員們待著的地方。她將要走時,低低的道謝聲便在夜色裡迴響起來。
「感謝您為了快樂城而站在這裡。向光明之神敬酒,祝你享受無盡快樂。」
或老或少,或男或女,或微弱或堅實的聲音,先後響起。
戴婭微愕,恍惚間,她竟然覺得這是神殿前的一場朝拜。信奉著光明之神的子民們匍匐在階梯上,朝著白色的高聳殿堂俯下身去,向著從未見過的神明與深居不出的聖女感謝恩典。
戴婭微垂眼簾,她不動聲色地點點頭,隨即離開。
夜風揚起她的黑髮,她竟然有了一種錯覺——即使她並不是待在神殿之中,她依舊受到眾人的景仰,身負無數愛戴。
這是一種奇妙的感覺。
無須憑藉神殿的依傍,便能讓她獲得身為人上人的優越感。
戴婭不明白,這樣的感覺從何而來。
溼潤的夜空忽而下起了雨,不多時,雨水便浸潤了整座城池。戴婭站在一處屋簷下,透過茫茫的雨幕朝外望去,漆黑的街道被雨幕澆細的一團模糊,隱隱有幾輛馬車倉惶地經過道路中央,飛濺起一片水花。
「我以為你迷路了。」
弗緹斯帶著輕輕低喘的聲音,在她身側響起。
男人渾身溼漉漉的,像是剛從湖水裡撈出來。他抹了抹面頰上的水珠,低聲說:「還想過你會不會暗暗躲在某個地方哭起來。」
弗緹斯的話,讓戴婭眸光一冷。
她抬起手掌,就朝著他的面孔颳去。當那耳光快要落到弗緹斯面頰上時,她卻硬生生地停住了手,最終將手臂緩緩放下。
「饒恕你這一次的無禮。僅此一次。」
「嗯?」弗緹斯歪過頭:「我說錯了什麼嗎?」
「我不會做出那樣有失儀態的行為。」她矯正道。
「可你確實會哭泣。」弗緹斯故作好心地提醒:「你忘了嗎?上一次你幫我……」
「閉嘴吧。」戴婭忍無可忍,重新抬起了手。她的手指在空中揚了許久,最終只是安安靜靜地寫了一道咒語,讓弗緹斯的身上重新變得乾爽起來。
他抬起手臂,拽了拽變幹了的袖口,發出一聲輕笑:「果然,我的主人絲毫不懼怕我。即使我是所謂‘將靈魂出賣給魔女之人’。」
戴婭斂起眉,榛綠色的眼眸直直地望向他。
「魔女阿芙莉亞只是傳說中的存在罷了,即使是我這樣侍奉於神明的人都不曾見過她。魔女是否真的存在是一個未知數,而民間以訛傳訛的謠傳就更沒有可信度了。」她說。
「存在。」他直白地說:「真的存在。」
「弗緹斯,你……」戴婭欲言又止。
他望著她的面龐,露出了輕微的笑意。外面的雨聲大作,傾盆的夜雨發出啪沙啪沙的響聲。在這片紛繁的雨水裡,他的聲音變得幾不可聞。
「無論我是怎樣的存在,是惡徒,還是普通的賤民——我的性命是你救下來的,因此我是屬於你的。我的夙願也是屬於你的……我將為了你,重鑄這個帝國。」
戴婭用手指輕輕地戳了戳他的面頰:「弗緹斯,動聽的情話誰都會說。我可不是那麼好欺騙的人。你以為我是鄉村之中的無知少女麼?」
「當然不會。」他托起她一縷長髮,放在鼻下輕嗅:「我的主人如此美麗,當然不是一般的女人。」
「我說過,沒有人會平白無故地對毫無血緣關係的人付出。你的所作所為,十分荒謬。」
「那,我的主人,你知道世界上有一種東西,近似於魔法,又不是魔法,叫做‘愛情’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