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緹斯花了很久,才來到奧姆尼珀登附近的村莊裡。這座破落的村中種,四處都在述說著不久前那場驚心動魄的屠殺。
「叛軍的屍體在城牆下堆疊得像是小山,躲在壕溝裡的人都沒能從大火裡逃出來。」
「王軍潑出的焦油讓大火燒了三天三夜才停下來,附近的森林都燒得一乾二淨。」
弗緹斯披著黑漆漆的斗篷,僅露出一雙眼睛。他穿過破敗的村莊,朝著村莊外的一條岔路走去。在路邊耕鋤的農夫瞧見他的身影,喊道:「你走錯路了。」
披著黑色斗篷的男人似乎沒有聽見他的話,繼續往那條雜草叢生的小路深處走。
農夫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喃喃自語:「聾子嗎?不怕死的外鄉人?」
弗緹斯朝前走去,小路的深處是一座灰黑的森林。王軍放出的大火將叛軍連這片森林一起燒為了焦炭,還沒有散去的煙氣從森林的上方飄轉而起。這座原本生機勃勃、鬱郁蒼蒼的深林,已經變得死寂一片
他的腳踏在已經炭化的枝幹上,咔擦將其踩為一團粉末。在這片毫無生命力的森林裡,只有他的呼吸聲在輕響著。
漸漸的,灰黑色的森林裡響起了其他的聲音。
「……看,那是弗緹斯。」
「是弗緹斯·加爾納!那個將靈魂出賣給魔女的傢伙又回來了!」
「是阿芙莉亞走狗的味道……」
細細密密的聲音,帶著恐懼與厭惡,如同毫不平息的波紋,一圈未平,一圈又起。伴隨著這幽冷瘮人的反覆迴響,焦枯一片的樹幹上冒出了一串蘑菇一般的小矮人。
它們竊竊私語,扇著背後漏光的翅膀,用謹慎的目光打量著這個男人。
弗緹斯將斗篷的兜帽扯下,露出了自己的面龐。他用清水擦洗過身體,面孔不帶風塵僕僕之氣。這張英挺的、沉默的、帶著疤痕的臉,讓空氣寂靜了數秒。隨即,愈發尖銳的叫聲響了起來。
「是阿芙莉亞的走狗!」
弗緹斯對這個稱呼沒有任何的表示。
他面無表情,問那些坐在樹枝上的小矮人:「我有三個問題。」
扇著翅膀的小矮人露出了嫌惡的神色,掩住鼻子紛紛後退。
「我們知道,我們什麼都知道。我們知道你想問什麼,也知道問題的答案。快閉上你的嘴,你身上有魔女的惡臭。」小矮人們厭棄地說:「背叛你的叛徒還活著,他正坐在奧姆尼珀登長官的面前接受拷打;你的弓還留在原地,除了將靈魂賣給魔女的弗緹斯,沒有人可以拉開那張弓;放著弓的地方,有人在等你。」
回答完這些問題,矮人們齊齊發出了尖銳的聲音:「快走吧——我們不想見到你。」
它們異口同聲的尖叫,讓整座灰黑森林發出了猶如哭泣般森寒的嗚咽。森林上方的天頂中,聚集起了鉛灰色的厚厚雲垛。附近村莊裡的人見了這一幕,紛紛停下手頭的事不安地低語:「是那座森林裡的亡靈和惡鬼又在發怒了嗎?」
弗緹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便朝著小矮人所說的方向走去。焦黑的森林後,是一座歪斜的山坡,通向奧姆尼珀登高高的壁壘。原本綠草豐茂的山坡,現在狼藉一片。山坡下的壕溝裡,堆疊著無數腐臭的軀殼。
而在那山坡的中央,突兀地插著一把弓。比弓更引人注目的,則是站在弓旁的女人。
她披散著黑藻般的長髮,纖細雪白的雙臂交疊於身前。戰場上血與泥的遺垢無法侵染她的無瑕美麗,只能愈發凸顯出她的高不可侵。她的手指撫上自己的唇角,美麗的面龐上流露出甜美又寒冷的笑意:「弗緹斯……這把弓果然屬於你。」
侍奉著神明的聖女,也享有著神明的力量,足以將一切汙垢從自己的體表淨除。她的裙角未染任何的塵埃,依舊白的耀目。黑色的泥土與濃稠的鮮血,都不能玷汙她。
弗緹斯凝視著這個美麗的女人半晌,悄然合上眼眸:「我的主人,這不是你應該來的地方。」
「跪下吧。」她說。
「……」男人跪倒在了焦黑的土地上。
戴婭走到了他面前,用手指撫摸著他的面龐,雙唇間吐露出呢喃之語:「我與神做了交易,我答應他,用後半生的自由,交換了現在短暫的自由。現在,我命令你帶我去遊玩作樂。」
不能離開神殿的聖女,卻出現在了千里之外的奧姆尼珀登。她並不是背叛了所侍奉的神,而是與自稱神的化身者做了交易——名為「婚姻」的交易。
在那座清冷的神殿裡,她質問海穆拉他是否已經瘋了。而那個統治著帝國的國王陛下,卻微笑著給出了讓她難以拒絕的條件——「嫁給我,就讓你離開神殿,享受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