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莉等了半天,只等到了卡厄斯深邃而綿長的視線。
宛如穹頂一樣的灰藍色有著亙古不變的沉寂與遼闊,被這雙眼注視時,就像是無邊蒼穹平靜地包容著大地,沒有喜怒,只有無盡的永恆。
尤莉眨了眨眼。
雖然平時已經看習慣了,不過……
好像今天的神看起來,有點格外好看?
「你想要什麼獎賞?」
冰塊在黃金製成的杯壁上輕輕碰撞,在略顯燥熱的季節發出一聲清爽脆響。
卡厄斯一手托腮,食指碰了一下那根尤莉為他特質的金屬吸管。
「黑暗教皇的人頭?還是法里斯蘭的國土?」卡厄斯的語調散漫,像是在談論早餐到底是吃甜豆腐腦還是鹹豆腐腦,「如果是後者,我可以順便給你打一個新的黃金王座,就用十個國王的王冠融一個怎麼樣?」
尤莉:「……」
尤莉:「……我現在說我只是想要幾個金幣是不是顯得我很沒有出息?」
「是的。」
卡厄斯不鹹不淡地看了她一眼。
「你難道缺這幾個金幣?」
「蚊子再小也是肉啊!」尤莉心裡的算盤打得噼裡啪啦響,「畢竟誰又會覺得錢燙手呢?」
想到這個,尤莉又趕緊找藉口將卡厄斯敷衍過去,抽出時間回到了樓上溫妮和梅露這一桌。
溫妮公主看著樓下卡厄斯的背影,狐疑地問:
「……卡厄斯教授……好像對你和別的學生都不太一樣呢。」
尤莉心頭一跳,警惕問:「有什麼不一樣?我看很一樣啊。」
「就是不一樣,雖然我也沒接觸過卡厄斯教授幾次,不過大家都說,寧願遲到被普里斯特利教授抓到,也不要在卡厄斯教授的課上分心哪怕一秒鐘,否則——」
溫妮煞有其事地湊近了小聲道:
「你會經歷一生中最接近死亡的時刻。」
有過在遊戲中被幹掉一百零一次的尤莉煞有其事地點頭附和。
「不過對你就不一樣了。」溫妮雙手環臂,挑剔地打量尤莉,「也不知道你這樣一個不做晨禮,不去禮拜的人,是如何獲得如此強大的信仰之力的,竟然一年級就能使用高階神術了,哼,也不怪教授對你與眾不同。」
溫妮的羨慕與妒忌不加遮掩,微妙地令尤莉的虛榮心得到了小小的吹捧。
於是她摸著後腦傻笑了兩聲:
「這大概是我做的奶茶連神明都能俘虜吧!」
溫妮:「……你臉皮真厚。」
下午神術學課剛一結束,普里斯特利教授就趕來向大家正式宣佈了不日將舉行小神眷儀式的訊息。
儘管在此之前就已經傳開了,但學生們聽到這個訊息之後,還是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神眷儀式是遊戲裡的設定,類似於神術師的高考,每五年考一次,不限制年齡,大概就是闖關奪寶的比賽形式,最後選拔出的前十名會前往光明神殿,在光明神的神像下進行神感儀式。
最後選出的神術師,或進入光明騎士團,或成為一名神使,而得到光明神神諭的,即是唯一的光明聖女。
不過光明神沉寂數百年,這片大陸上也有數百年沒有誕生過真正意義上的光明聖女了。
講臺上的普里斯特利教授神情嚴肅,慷慨激昂:
「……神眷儀式對於所有神術師而言,都是一件極其莊嚴神聖的事情,本來神眷儀式應該五年舉行一次,這是不可更改的鐵律,但今年我們再度舉行小神眷儀式,是因為如今黑暗勢力漸漸崛起,玷汙神的領域……」
剛剛上完了這周最後一節課的黑暗勢力本人在一旁打了個哈欠。
「……儘管我堅信我們所侍奉的光明神必定無堅不摧,但選拔強大的神術師守護光明神已經迫在眉睫!」
普里斯特利教授的目光落在了教室後排走神的尤莉身上。
「——莉莉婭·伯德小姐。」
「……到!」
上課摸魚的尤莉驚恐答到,恍惚有種自己在高中課堂睡覺被班主任抓到的慌張。
然而迎接她的卻是普里斯特利教授難得和藹的語氣:
「聽說您已經可以使用一些高階神術了,願光明神庇佑您,為我們一年級的新生們帶來神眷的榮耀,我相信我們絕對不會再像去年那樣,選出一位蔑視光明神、踐踏教廷的邪教徒。」
被賦予重任的邪教徒本人:?
尤莉根本就沒打算參加這個什麼小神眷儀式。
真想要博得神的眷顧,與其上刀山下火海拼死拼活地闖關,尤莉覺得不如向他身旁的這位真·萬能神·魔龍大人上供一杯奶茶來得更快。
更何況老鴿籠城區這邊還有一堆事等著她回去處理呢。
「……你在做什麼?」
卡厄斯剛從溫泉池沐浴回來,微微潮溼的髮絲有著淡淡的奇異香味,冷冽又沉靜。
他俯身從後面靠近尤莉時,這不算濃烈的香味瞬間將她包圍。
「喬喬算賬算不過來了,讓我幫忙。」尤莉嗅了嗅,覺得這個味道怪好聞的,「為什麼只有您洗完澡有這種香味?我就沒有,您是不是揹著我偷偷在池子裡撒花瓣來著?」
尤莉扭過頭還想要細細地聞,從卡厄斯的角度看,無知無覺的小女孩就像一隻往人懷裡鑽的金毛小貓咪。
「尤莉婭。」
他蹙起眉,也不知道是出於什麼想法,摁住了尤莉的額頭,阻止了她進一步靠近。
「你離得太近了。」
尤莉瞳孔地震。
「哪裡近了!平時我也這樣啊!而且您用這種表情說這種話,讓我覺得我自己像一個饞您身子的lsp!」
卡厄斯:?
卡厄斯:「lsp是什麼?」
「您不用管。」尤莉大手一揮,跳過這個問題,「但是我剛剛真的只是單純想聞聞您身上的香香,沒有非分之想啦!」
「……」
她又在說些奇奇怪怪的話了。
卡厄斯沒再和她糾結這個話題,視線落在了她桌前的賬本上。
「你看得懂?」
明明是個看一頁神術古籍就能睡著的人。
「您這是什麼話!」尤莉理直氣壯,「我當然看不懂了!這種鬼畫符,正常人都看不進去的吧!」
尤莉連現世的簡化賬本都看不懂,更別提這裡的賬本了。
只有像喬託和溫妮公主這種從小接受嚴苛的貴族教育的人,才懂得這些複雜的管理手段。
不過有一樣是隻有尤莉會,而他們都不會的。
那就是,來自神秘東方國度的——
九九乘法表。
尤莉第一次展示給喬託看的時候,喬託整個人都被震撼了。
「要是有計算器就好了……」
低頭在白紙上用羽毛筆列出些奇怪算式的女孩嘀嘀咕咕。
「實在不行,給個算盤也行啊。」
「算盤是什麼?」卡厄斯對於自己從未聽說過的事物總有種好奇心。
尤莉給她描述了一下算盤的外觀。
雖然很多現世的小孩子也不怎麼學珠算了,但尤莉小的時候珠算還是一門必修課。
「用幾顆珠子就能算出成千上萬個數字?」
「對啊對啊!珠算是超級厲害的發明呢!」
平時卡厄斯總是一副無所不知的樣子,因此尤莉提到這種只有她知道的東西,就格外興奮。
她隱去了現世的背景,說了些小時候自己上學時候的趣事,還提到自己因為上學沒有帶算盤被老師打了手心。
尤莉非常憤怒地抱怨:
「那——麼粗的藤條!打得我手都腫了!」
「那你一定哭得很大聲。」
「那必不可能!」尤莉撂下筆,很自豪地說,「我才不當著那個老巫婆的面哭!我憋了一整天最後自己回家一個人偷偷哭的,我從小就有骨氣吧!」
?
有骨氣的人能說出來你那些彩虹屁?
卡厄斯沒和這個愛吹牛的小女孩計較,敷衍地嗯了一聲。
「嗯是什麼意思?您難道不覺得我很厲害嗎?」
沒能得到肯定的尤莉不滿地追著卡厄斯爬上床。
「我當時才五歲哦!就五歲哦!」
尤莉本來還想和卡厄斯絮絮叨叨說些什麼,誰知道一沾床,她忽然就覺得睏意席捲了大腦,忍不住打了個哈欠,身體非常誠實地鑽進了被窩裡面。
「……反正我就是又堅強又有骨氣啦。」
她含含糊糊地強調。
卡厄斯瞥了她一眼:「比如?」
「比如……」尤莉閉著眼想了想,「比如我其實有點想回家,但是我不說。」
雖然那時做著一份996的工作,忍受傻逼老闆的支使,和甩鍋同事的拉幫結派也不是什麼幸福的回憶。
但是……
偶爾,尤莉也是會有一點點想念那個擠著地鐵、和姐妹一起吐槽同事老闆、癱在家裡刷劇看綜藝的那個自己的。
少女說完這句話,漸漸沒了動靜。
她的呼吸平緩,濃密的睫毛乖順垂下,像一隻軟綿綿的小貓咪。
但想到少女睡著前小聲說的那一句話,卡厄斯又微不可見地蹙起眉頭。
「我允許你在我的面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