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董老闆說:「莊老闆,你這是氣話,沒有縐緞我也沒辦法啊。」

莊凡心道:「廠子既然敢籤合同,說明所需面料都有,你現在來撒沒辦法的謊,我怎麼信呢?」

他溫聲,像把矛盾蒙一層軟綿綿的油皮,緊接著一針挑破:「廠子有縐緞,早備好的,不外乎是之後接了別的單,價更高,所以不想給我們用了。」

「您哪的話,絕對沒有,沒有的。」

「你敢反悔,是因為鬧過一次沒被追究。」

莊凡心剛入職時看設計資料,前年秋季有一件風衣的設計和實物面料有出入,他問過曹組長,當時情況和現在如出一轍。也是裴知沒在,是程嘉瑪批准的更換面料。

董老闆說:「我們和程總合作多年,不會亂來的,這件事可以問問程總的意思。」

莊凡心的睫毛閃了閃,程嘉瑪包庇過,對方也搬出程嘉瑪做盾牌,恰好程家以前在榕城紮根。他沒空猜測其中的關係,說:「違約是事實,你可以問程總,我也會問律師。程總給你講私情,律師只會講法律,私情和法律孰輕孰重?」

「當然是法律重……哎呀莊老闆,我們再商量商量。」

「不用了,你明晚九點前給我答覆吧。」莊凡心定個鬧鈴,「儘快調好面料投入生產,不然我只能跟你打官司,到時候你這廠子可能都要停工。」

「工人工資,違約金,其他客戶的賠付費用,律師費……你找會計算算吧。」莊凡心站直,拍拍褲子下樓,「福建不錯的工廠多的是,我四處逛逛,合作不來以後就換一家嘛。」

董老闆送莊凡心下去,賠笑求情,然而討不到一絲轉圜的餘地。莊凡心上車離開,能做的都做了,這才打電話告訴裴知,以免對方擔憂。

返回市區三點多了,莊凡心感覺衣物沾了味道,回酒店換洗一番,才到街上填了填五臟廟。

附近有一間咖啡館,他抱著電腦陷於沙發,噼噼啪啪繼續做樣品計劃,落地窗打來的光線是鐘錶,一縷縷由白漸紅,日暮時正好。

「帥哥該下班了吧。」莊凡心嘀咕著戴上耳機,撥號,幾聲後接通了,電腦螢幕對映出他上揚的嘴角,「感冒好了嗎?」

顧拙言已經沒什麼鼻音:「好了。」他在酒店套房裡,啟動會剛結束,換身衣服準備晚上的應酬。

聞言放了心,莊凡心說:「記得按時吃飯,嗯……多喝熱水。」他自己飢一頓飽一頓,底氣不足,「這幾天沒辦法給你送湯了。」

顧拙言知道莊凡心的部門有難題,那晚覺都沒空睡,以為是忙得抽不開身。他問:「你那兒怎麼樣?」

莊凡心裝傻道:「我哪兒?心裡麼,挺想你的。」仗著音色清亮,油嘴滑舌也比旁人說得動聽,「身體上,也有些惦記你。」

防不勝防地起一身雞皮疙瘩,顧拙言倒吸氣:「你撩擺我的時候特像個傻子。」

那語調四平八穩,聽不出剋制,像極了真心的評價,「……噢。」莊凡心知錯就改並且越挫越勇,「那我下次裝純吧。」

慢悠悠地閒扯三四句,莊凡心自認為措置裕如,實則心手難應,不知不覺敲下前言不搭後語的一段文字。逐字刪掉,手指在鍵盤上支稜著,先專心和顧拙言通話。

他正經地答道:「我出差了,處理公司那點事兒,所以不能給你燉湯喝了。」

「你自己出差?」顧拙言問。

莊凡心說:「對呀,沒帶丫鬟。」

顧拙言抬手搓了搓太陽穴,十年間每座城市都翻天覆地,莊凡心人生地不熟,獨自出差面對棘手的麻煩?他用質疑掩蓋關切:「你行麼?」

「怎麼不行?」莊凡心的嘴角耷拉下去,「辦得還算順利,而且這邊我熟得很,忙完我還要四處逛逛呢。」

顧拙言疑惑:去哪兒了?」

莊凡心回答:「榕城。」

他料到顧拙言會訝異的沉默,咯咯笑起來,端起杯子把咖啡上的拉花吸溜掉:「巧不巧,我上午還從天中門口經過,美美文具一直開著,你當初說他家的本子土得掉渣。天快黑了,晚上我想去吃牛丸粉……」

顧拙言聆聽莊凡心的嘟囔,怎麼這麼巧,他身在不遠的廈門,已訂好前往榕城的車票,本想悄悄地去看看,怎料對方竟先他一步。

莊凡心撒嬌似的:「要是你也來就好了。」

「我哪有空。」他不知裝的哪一頭蒜,「我忙著呢。」

下屬來敲門,提醒時間差不多了。顧拙言點個頭,對手機裡說:「我有應酬,不聊了。」

莊凡心體貼道:「那你少喝點酒。」

他在咖啡館將計劃做好,忙完正事一身輕,黑夜已至,過客在異鄉湧起孤獨,他卻有股歸屬後的充實。

哪條街有夜市,哪家老字號最正宗,莊凡心揹著包痛快地逛了一晚上。回酒店時接近凌晨,他捧著一大杯奶茶邊走邊嘬,在街角的消防栓旁邊遇見一隻小貓。

莊凡心買了根火腿腸,蹲那兒,一下下撫摸小貓的背,霓虹橙黃,風也溫柔,小貓吃飽後主動蹭他的掌心。

他掏出手機拍照,拍完開啟朋友圈,看到一張罕見的顧拙言發的照片。而照片中,是廈門的地標性建築雙子塔。

莊凡心吃驚評論:「你在廈門?!」

顧拙言稍後回覆:「出差。」

「來榕城嗎?」莊凡心立刻問,在深夜的冬日街頭上狂熱,「過來吧過來吧,我等你,過來,忙完過來吧!」

顧拙言勉為其難道:「那好吧。」

莊凡心發了一長串鼓掌歡呼的表情。

打死他也想不到,顧拙言結束飯局回酒店的路上,尋思大買賣似的,整整半小時才想出這一招兒,還讓司機專門往雙子塔兜了一圈。

這會兒回覆完,摁滅了手機。

車窗映著低笑,顧拙言罵自己:「真沒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