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身後的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驀然甚至都不敢睜開眼睛回頭看看那是誰,他怕得這麼厲害,渾身都在抖!

有一股怪力鉗住了驀然的左臂!

這讓他不由得睜開眼睛,一瞥之下,驀然險些暈過去!

那是個被砍去了一半身軀的死人!

他的臂上掛著半個死人!

驀然控制不住狂叫起來!

然而身後那人,只利索的一刀,就將死人砍下馬去!

「別鬆手,堅持住。」後面的人繼續低聲道,「就快突圍出來了,外面有接應。」

我要看看這個人!我要親眼看看這個人!

驀然在心裡叫喊,他一定要看看這個說話的人!

拼盡全力,驀然轉過臉來,他的目光,落在了身後那人的臉上。

……時間,停止了。

落入驀然眼睛裡的,是個年輕男子。看樣子比他大不了多少,但盔甲上已滿是鮮血,年輕男人手中那柄刀,因為砍殺太多,連刀刃都有點捲了……

驀然立時認出了這男人的臉!

雪亮刀鋒,猶掛著絲絲血肉。凜冽夜風中,年輕男子擎著那柄刀,他看起來是那樣剽悍強忍,就像一尊冰冷的鋼鐵雕塑!

那不是辛棄疾。

那是他的養父,衛彬。

……

整個催眠過程只有一個小時。但是驀然覺得,自己好像經過了漫長的一個世紀。

他萬萬沒想到,原本是去追尋生父的催眠,卻讓他再度看見了自己的養父!

不,那甚至都不是衛彬。

驀然深知這一點,那並不是如今這個已經成了物理學家的衛彬,那是真正的霍去病。

那是西漢大司馬、驃騎大將軍霍去病!

事後驀然才得知,他在催眠過程中所感受到的冷、強風、光線刺激、痛苦、恐懼……都並不是催眠中的即時狀況,而是當年他在母體裡感受到的,也就是說,那都是林蘭的感受。

驀然用細胞記憶的方式,將這一切完整地儲存了下來,儘管當時他作為一枚小小的胚胎,神經系統還沒有成熟到了解話語和環境的意義與意圖。

養父獨闖金兵大營救出母親的事,林蘭曾經和驀然說過,但她並沒有說得如此詳細,只大致描述了一下經過,她甚至都沒有提過有半個死人掛在自己胳膊上這種細節。

驀然沒想到,自己竟然能夠親眼目睹二十多年前的這一幕,甚至連周圍金兵恐懼的表情,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驀然並未和母親提起過這次催眠。他怕母親會受到驚嚇。

另外,他也不知該如何給母親描述,描述他這次所感受到的震驚,甚至那都不僅僅是因為,自己親眼目睹了父親殺人的場景……

從他瞥見了年輕時代的父親的那一霎,驀然就覺得,有一種既古怪又熟悉的感覺,自內心深處油然升起……

他弄不明白這感覺,但它卻無比清晰和熟悉,就好像,怎麼說?就好像他曾目睹這場景不止一次。

那決不是因為他將這場景放在思維裡,這麼多年反反覆覆拿出來播放的緣故。而是說,他曾經在什麼時候,親見過這男人在危機四伏的古戰場拼殺突圍,不止這一次。

有什麼,在驀然的潛意識深層蠢蠢欲動,如同冰凍萬載的海底火山。那是塵封了數十年、甚至也許是數百上千年的記憶,確鑿的證據早就湮滅於漫長的時間長河裡了。但那種感覺,那被深深震撼和無比崇敬的情緒,卻完整地保留了下來。

這一切,他無法和任何人談起。驀然甚至不能確認這究竟是顯意識為了讓自己感覺順暢,而故意捏造出來的幻覺,還是真的有這樣一種記憶。從胚胎形成那日起,就再度進入他的潛意識,貯存在他的**裡了……

後來,他終於和父親談起這一切。

驀然將當時在催眠裡所見到的場景,全都告訴了父親,他甚至將父親當時拿的那柄刀的樣式都畫了出來。

衛彬默默看著那副草圖,一聲不響。

「後來,爸爸,你知道麼?我回宿舍之後,很長時間睡不著。」驀然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繼續說,「足足有一個禮拜,夜夜失眠,聽著上鋪的戰友打呼到黎明。因為我只要一合上眼睛,就能看見你穿著盔甲的樣子……」

「是在金兵大營裡那樣子?」

驀然沉默了片刻,他搖了搖頭。

「是之前的樣子。」大男孩悄聲的,用一種近乎膽戰心驚的語調說。「爸爸,我……我看見你十八、九歲時的樣子了,因為你看起來比我現在還年輕。」

衛彬驚懼萬分地望著兒子!

「……渾邪王的羊皮袍子上,這兒,有一大塊汙漬,對麼?」驀然用手掌在衣服左下襬上,比劃了一下,「你當時用刀指著他,那一刻他其實很想下令殺你,你身後有個兵卒看出來了,他嚇得拼命咬著嘴,結果把嘴唇都咬破了,血流到下巴上。對麼?後來你懲罰了他。」

衛彬不由倒吸了口冷氣!

「為什麼你會看見這些?」他詫異極了,「為什麼你會看見我背後的事情?」

驀然無限迷惘地望著父親,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才說:「……我也不知道。」

「……」

「可我就是看見了,從你對面那個角度看見的。」他的聲音仍然著抖,「而且我、我那時一定渾邪王的左側,不然不會注意到他袍子上的汙漬。」

「我是你手下的一名匈奴降將。爸爸。渾邪王投降之後,我就歸於你的麾下。」驀然用一種高深莫測的神秘語調,悄聲道,「那一定就是我的前世,如果不是這次催眠把之前的東西都翻騰出來,我永遠都不可能想起來這一點。」

衛彬深深嘆了口氣。

那天,父子倆是在衛彬的書房進行的這番秘密談話,交談進行到這兒,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溫暖的斜陽從視窗照射進來,暗紅色的光芒灑在木色的窗欞上,那讓驀然記起大漠裡的紅柳枝椏上,閃爍著的珍貴晨露……

「……也許你突然失蹤,讓我十分不安。」驀然說到這兒,笑了起來,「我既不肯接受你是病逝的這種官方結局,又四處遍尋不到你。怨念實在太深重,我覺得我似乎……嗯,似乎有什麼未完成的心事,必須得到爸爸你的認同。」

他說到這兒,頑皮地笑起來:「所以我就轉世了,等了兩千多年,好容易找到了一個合適的肉身。」

他這麼一說,屋子裡的氣氛終於輕鬆了一些。

衛彬終於苦笑:「你不覺得這太費事了麼?驀然,有什麼怨念是要等待兩千年,非要尋到我才能完成的?」

「唔,這……我也不知道呀。」驀然想了想,「情緒雖然記得,但是具體的事件卻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

「……跑沙跑雪獨嘶,東望西望路迷。」衛彬一本正經地說。

驀然一愣,大笑起來!

「不,我覺得我並沒有迷路。」他邊笑邊擺手,「也許……」

「什麼?」

「也許只是想取得你的認同吧。」驀然笑了笑,垂下眼簾,「畢竟是個匈奴降將,身份尷尬,不為時人所容。」

……就像這一世,依然身份尷尬,不為時人所容。

為期一週的休假,很快就結束了。雖然姍姍和媽媽都很捨不得,但是部隊的命令是嚴格的,驀然必須按時歸隊。

臨走的那天,是衛彬開車送兒子去的車站,驀然帶了大包小包,行李幾乎是回家時的兩倍。父母總擔心他這不夠那不夠,能想到的全都給他帶上了。

其實驀然很想說部隊裡啥都有。尤其是6戰隊,待遇那是最好的,根本用不著隨身攜帶一個小型市。

但是他這話沒有說出來,父母希望能讓他生活更舒適一些,這種心情驀然十分了解。

把驀然送進站口時,衛彬忽然叫住了他。

「其實,很久之前就想和你說這話的。」他躊躇了一下,「又不知有沒有這個必要。」

「什麼?」驀然好奇地望著父親。

「驀然,其實你不用這麼努力的。」衛彬說著,嘆了口氣,「你太努力了,從小都是這樣,雖然孩子這麼優秀,你媽媽和我都很高興。不過我們都覺得你這樣太累了。」

驀然怔了怔,垂下眼簾,他不知如何回答。

「哪怕不優秀,你也是我們的孩子。」衛彬安詳地望著他,輕聲說。「就算沒有出息,什麼事情都做不好,甚至要回來依靠我們,那我也不會生你的氣。驀然,就算真成了那樣,你也仍然是我的兒子。」

驀然的心,在剎那間忽然覺得很空,但同時又覺得很滿。他望著父親,想竭力微笑著說點什麼,可是卻不出一點聲音……

他終於明白,其實自己心裡那份恐懼和不安,一直都落在了父親的眼睛裡。那一剎那,辛驀然的胸臆間充塞進了許多東西,那不單單只是安心,似乎還有一些委屈,一些迷惘,以及,無可抑止的悽愴。

「哦對了,還有。」衛彬頓了一下,忽然笑起來,「如果你說的前世,真的存在的話……」

「什麼?」等然顫聲問。

「如果你那個前世,真的還能聽見我說的話。」衛彬望著他,笑了笑,「那我就得告訴他:哪怕是匈奴降將,也是我一個個精挑細選出來的。因此他大可以放心,我霍去病的帳下,沒有不被認可的將領。」

驀然望著父親,他終於笑起來。

那是無限安心的微笑,驀然知道,他從未如此的安心過,就彷彿那曾耿耿於懷了兩千年的自卑和彷徨,終於被這個人給覺……

至此,他終於可以放下這沉重的包袱了。

再度向父親揮了揮手,驀然背起行李,大步朝著進站口走去。

天氣好極了,陽光明媚花香四溢,他覺得自己的人生,從未如此美好過,他終於可以重新開始了。

很多很多年之後,當年邁的辛驀然回自己這跌宕起伏、悲欣交集。又奇妙無比的一生,他終於現,父親正是閃耀在他頭頂上空最最璀璨的那片星光。儘管那顆星星早就不存在了,然而他的光芒卻依然跨越了億萬光年,無限溫和地播撒到了他的身上。

自始至終,父親一直在注視著他,一切都未曾改變,他也將會一直這樣繼續走下去。

猶如生命之河,緩慢,然而卻將永不停滯地流淌,直到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