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得知真相後的好幾個月,我都過得有點恍惚,我很努力地想把事實和我的一貫認知聯絡起來,但是做這種聯絡,實在是太困難了。

我甚至都不知道該怎麼看待他們,那群古人,因為我的概念和普通人的概念幾乎是風馬牛不相及的。

在普通人眼裡,李後主是詞帝。是寫詞寫到亡國的君王;可在我眼裡這人只是個普通公務員,最厲害的本事不是寫詞而是寫恐怖小說,他還能把泡泡糖吹得很大很大還不破。

在普通人眼裡,霍去病是著名戰神。是百戰百勝的西漢大司馬;可在我眼裡霍去病卻成了物理學家,並且熱衷於破壞家用電器。

在普通人眼裡,白起是人屠。長平之戰他坑殺了四十萬趙軍;可他是我爺爺,是總偷偷塞給我零用錢還不會告訴爸媽的那個好老頭。

在普通人眼裡,黃巢是唐代的起義軍將領,是殺人無數的反叛皇帝;可在我眼裡黃巢是審計局的局長,對紅酒十分在行,還喜歡木雕,對了,據說他是蔡琴的死忠,能跟著巡迴演唱會滿世界跑的那種死忠,曾經凌局長和我爸笑說這就是典型的老房子著火,因為她丈夫「完全沒有青春期追星經驗」。

在普通人眼裡,楊廣是隋焰帝,千古暴君;可在我眼裡他就是個好好先生,心很善,懂得小孩子的心思,燒菜特別好吃,最大的夢想是自己開個小菜館……隋焰帝的菜館,你會去光臨麼?

至於爸媽,唉,如果某一天你突然覺,連最親近的兩個人你都得換一種眼光來打量,那你又該如何面對整個世界呢?

我的困惑在年底的一次親友聚餐中,達到了頂峰。年底我們家總會來很多人,不光是爸媽之前的同事。因為爸爸在控制組呆過的緣故,他的戰友們一直都相互保持著聯絡,那是一種沒有血緣關係的親暱,所以我一直覺得我有很多叔叔,我家,每到過年總是最熱鬧,我最喜歡的事情是湊在爸爸身邊,弄他和李叔叔、小於叔叔他們玩牌,但是後來。我爸就很「防著」我了,因為唯一能看穿我爸在出老千的人就是我。

那次席間,我控制不住地盯著每一個人看,那種目光活像是要把人臉看出一個洞來。其實我是想從觀察到的細節裡,尋找歷史與現實的有機聯絡,說白了,我想看出例如雷局長到底哪裡像隋焰帝。其實那時候他已經不是局長了,早就調進了部裡,算是高升了,可我們還是習慣性地喊他「雷局長」。

但是我的努力最終宣告失敗,我實在看不出來那個正被下屬勸酒的男人,到底哪裡有一點像歷史書上的那個暴君。

後來我終於把眼珠子都看累了,才抱著一盤炸雞片退到了角落。

沒過一會兒,辛驀然提著可樂走過來,他挨著我坐下,然後晃了晃可樂:訓,要麼?」

我點點頭,抬手遞過去一個杯子。

他給我斟滿了一杯可樂,然後把瓶子放在一邊。

「……活像萬聖節,是吧?」他盯著面前那群人,突然說。

「啊?」我看著他,明明是大年初三,哪裡來的萬聖節?

「一屋子千年老鬼。」他嘿嘿笑起來,「居然個個活蹦亂跳的。」

我會過意來,對了,驀然他也得知真相了,他比我早一年。

「這樣說自己的爸爸可不應該哦。」我具故意說,「就算是活蹦亂跳的老妖怪,也比早早死在23歲要好。」

驀然點點頭:「是我自己不習慣。總忘不了他的過去。」

我喝了口可樂,不說話。

「其實整體看下來,他不過是抽空去了趟西漢,當了兩年戰神而已。」驀然又笑起來,「後來職業疲倦——或者現弄錯了本行,於是就回來了。」

「唔,你這解釋倒新鮮。」我笑,「顛倒因果。」

「不覺得麼?」驀然挺認真的看著我,「我覺得吧,好像直到如今他們才走上了人生的正軌,你看看,一個個活得簡直比我們這些現代人還暢快。」

活得比現代人還暢快?也許。

但並不是每一個古人都真的「暢快無礙」,至少,我所知道的兩個家庭,全都存在著不同程度的傷痕。

那年春節過後,楊蕾從非洲回來了。

作為一個骨外科醫生,她常年呆在非洲,「無國界醫生」的使命就偏遠窮困的地方拯救人的生命。所以我總要隔開好幾年才能見到她一次。

楊蕾給我帶來一個漂亮的石雕。她還說幾年不見我長好大了,那是當然,上次我上初三。

「小娃娃不見了。」她笑眯眯地說,「成了大姑娘了,蘇姨得多高興啊!」

她看起來曬得黑黑的,她的臉頰皮膚粗糙,帶著日照風沙常年侵蝕的印刻,她的手指骨節粗大,她的眼睛裡有著歲月滄桑的痕……

這曾經是個多麼美麗可愛的女孩啊!我很難過地想,我家到現在都還有她剛上大學時,和我媽媽的合影,那裡面的楊蕾,青春水潤得像個紅蘋果。

此刻,她看起來比媽媽還要蒼老許多。

媽媽問她幹嗎不早點回來,也正好和父母一塊兒過年,楊蕾說計劃安排不下來,直到現在才有假期。

我暗自揣測,其實是她並不想回來和大夥一塊兒過年。

「今天是到蘇姨和方叔叔這兒躲一躲。」楊蕾笑嘻嘻地說,「不然回家就對著我媽,我可受不了她成天抹眼淚。」

她這麼一說,我媽也難過了,楊蕾的媽媽,我管她叫簡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