驀然想說點什麼,但是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是衛彬先開的口。
「上次打架的事兒,還記得麼?」
被猛然提起毫不相干的事兒,驀然一愣。
「當然記得啊。」
衛彬笑起來:「當時我不是和你媽說過,說我小時候,也是打架打出來的,這話還記得麼?」
驀然點點頭:「記得。」
「知道當時我為什麼總和人打架麼?」衛彬問。
「為什麼?」
「因為總有人瞧不起我。」衛彬繼續說,「總有人說我是私生子。」
驀然的眼睛,瞪得溜圓!
他萬分吃驚地望著父親!
「家裡雖然不算窮困,但總是被人瞧不起,因為我沒有父親。」衛彬笑了一下,「那些壞小子說我是私生子,還有親戚們,總是拿奇怪的眼光打量我。」
驀然的耳畔,轟轟亂響!
他完全沒料到,原來他所感受到的一切,自己的父親也曾經同樣感受過!
「雖然表面上都待我挺好的,但是我看得出來。」衛彬哼了一聲,「他們大人以為小孩子都是傻瓜麼?以為只要不當著孩子的面說出那些。小孩子就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驀然有點結巴地開口:「可是爸爸,你的爸爸呢?他……死了麼?」
衛彬搖搖頭:「沒有。他只是不肯和我媽媽結婚。」
「不肯結婚?」驀然糊塗了,「為什麼啊?」
「不知道。」衛彬笑了笑,「大人的事兒,我哪裡知道?」
驀然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但是我知道他在的,他就是不肯做我的爸爸,既然這樣,我也拿他沒辦法。」
「怎麼會這樣呢?」驀然喃喃道,「不過……可以去法院告他的!」
衛彬哈哈大笑!
「真的!」驀然挺認真地說。「我們班,小雅的爸爸不肯給錢養她。她媽媽就去法院告了她爸爸的!」
「嗯,是可以去告,不過呢,我媽不想去告。」衛彬說,「她覺得既然對方不肯認,那就算了。」
衛彬說得太複雜,驀然都有些聽不懂了,但是他忽然想到了一個嚴重的問題。
男孩惴惴不安地說,「可是爸爸……」
「什麼?」
「那……那我的……爸爸,就是……那個人,他也不肯和媽媽結婚?」
「呃……」
「因為他不肯和媽媽結婚,所以你才和媽媽結婚的,對吧?」驀然小聲說,「所以姍姍就不是私生子。」
衛彬有點為難地皺了一下眉頭。事情太複雜,他都不知該如何解釋清楚。
「不,並不是那樣的。」他斟酌著,說,「驀然,那個人,你的親生父親,他並不是不肯和媽媽結婚。而是有些為難的事情。」
「為難的事情?」
「嗯,他們結不了婚,他們都是很想和對方結婚的,但是結不了婚。」
「怎麼結不了婚呢?」驀然追問,「我覺得結婚好像挺容易呀?星期六、星期天的時候,我總看見人結婚。」
衛彬再度笑起來。
「沒你想的那麼容易,真的,結婚這事兒挺難的。」衛彬很認真地說,「好多人結婚,也有好多人。因為這個那個的原因,沒法結婚。」
驀然覺得這太難懂了,他想了好半天,終於想出了一個例子。
「蔣瑩瑩的小姨,她男朋友家裡沒錢,蔣瑩瑩的外婆就不許她小姨和那個人結婚。」
衛彬笑道:「也有這樣的原因結不了婚的,但是你的生父和媽媽,並不是這個原因,過程太複雜了。是因為你的生父,他不能留在這兒陪著你媽媽。」
「他……死了嗎?」
衛彬怔了怔,這倒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應該沒有。」他說。「他甚至都還不知道媽媽生下了你。」
「那他是個什麼人?」驀然說完。有點後悔,他找父親打聽自己生父的事,是不是不太好?
衛彬倒沒有不悅,他笑了笑:「是個很了不起的人,不然媽媽怎麼會打算和他結婚呢?」
最後這句話,讓驀然陷入沉思。
衛彬繼續說:「驀然,大人們的事兒,做孩子的不能都完全理解,就像我,也不明白我媽當年幹嗎不去找我爸的麻煩,還害得我被人笑,就像你們班小雅的媽媽那樣多好啊。可她不肯那麼做,我也沒辦法。」
「唔……」
「但是呢,那都是他們大人自己的事兒,每個人都只能對自己負責。別人的事兒,可管不了那麼多呀。」
驀然撥出一口氣:「這倒是的。」
衛彬笑起來:「這些事兒,爸媽本來早該告訴你,但是總想不出該怎麼說。」
「我明白。」驀然像大人似的點點頭,「自己的事兒,和別人說。經常就說不明白。」
「哦,你明白就好。」衛彬挺欣慰,「至於別人會怎麼看怎麼說……」
驀然怔了怔,垂下眼簾。
「我小時候,對這種事兒的解決辦法就是去打架。」衛彬說,「誰敢欺負我,我就去打他,誰敢嘲笑我,我也去打他。但是後來我就現,這樣不是個辦法。」
「……嗯,我也不想去打姍姍的老師。」
「不僅如此,驀然,你覺沒有?哪怕你打了對方,事情本身也並沒有得到改變。」衛彬說,「人家哪怕因為害怕你,嘴上不再說了,但是心裡也一樣要說要笑的。」
驀然點點頭。
「所以,只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不予理會。」衛彬飛。「不因為別人的想法和看法,耽誤自己該做的事兒。人是堵不住他人的嘴的,但是呢,卻可以專心做自己的事兒。私生子又怎樣?和別人沒有差別。想上進一樣能夠上進。不是私生子的那些人裡,爸爸媽媽全都好好結婚的那些人裡,也有一大堆廢物蛋呢!」
「嗯!」驀然重重點點頭,「我知道!」
衛彬伸出手,友愛地摸了摸兒子的腦瓜:「我知道你很難受,別人或許不見得知道,但是我知道的。」
那是因為,這個人他也受過和我一樣的痛苦,辛驀然不由得想。
「那……爸爸。」他抬起頭來。「我往後,還可以做你的兒子麼?」
「怎麼不能?」衛彬肯定地說。「那是一點問題都沒有的!」
「還有……」驀然繼續說,「爸爸。你的媽媽沒有和你的爸爸結婚。那她後來又和別的人結婚了麼?」
衛赫搖搖頭:「沒有,她不肯的。後來就一直沒有結婚。」
「可是那樣的話,那你怎麼辦?」驀然有點著急,「就一直都沒有爸爸?」
「不,我有舅舅的。」衛彬笑起來,「是我媽媽的哥哥,我很喜歡舅舅,其實,他就相當於我爸爸了。」
後來,過了很多很多年之後。當驀然長大成年,重溫漢朝那段歷史,他毫不詫異霍去病當年對舅舅衛青的維護。他懂那種情感,那是猶如對親生父親的感情,不容一絲一毫的外來褻瀆。
就像他對衛彬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