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神情裡,藏著深深的倦怠。
「那已經不是我想要的了,所長。如今我對那些一點興趣也沒有了。」雷鈞的目光投射向江面,他看起來十分迷惘,「楊廣所度過的身為帝王的一萬個小時,也沒有雷鈞所度過的普通人的一個小時來得寶貴。」
梁毅想了想,說:「你這話,說給現代社會的普通人聽,一萬個人也不會有一個人同意你。」
雷鈞笑起來:「那麼就來交換好了,把他們月薪八百的工作給我,讓他們來做這個皇帝。哪怕是給人送煤氣罐,我也賺了大便宜。」
「唔,如果說,」梁毅的目光突然變得銳利,「如果說眼下你並無性命之虞,而你手中掌握的是一個四海昇平,八方寧靖的帝國,就像你剛剛登基那十年……雷鈞,你還願意拿這帝國,去換一個月薪八百塊的工作麼?」
「四海昇平怎樣?八方寧靖又怎樣?」他搖頭,「與我又有何干?國家再富足也不是我一個人的……把天下當私庫的錯覺最終會引來什麼後果,我可比誰都清楚。」
梁毅點點頭:「唔,你能這麼想。足可見你已經是雷鈞,而不是楊廣了。」
那之後,有一陣漫長的沉默。
「所長,楊杲今天和我說,他很喜歡你。」雷鈞突然說。
梁毅愣了一下,笑起來:「我也很喜歡他呀!」
「他說,不是因為我的緣故,他才喜歡你的。」雷鈞說,「他覺的你沒把他當殿下,他為這才喜歡你的。」
「啊?」
「宮裡的人圍著他團團轉,是因為他是皇子,又是我最寵愛的,所以大家才那麼珍視他。你很明顯不是因為這,所以楊杲才特別記得你說的話。」
「呵呵,這孩子比一般的孩子要早熟,雷鈞,你看出來沒有?」
雷鈞點點頭,「我以前就問過他,如果他不是皇子,而是像秋月那樣的小宮女,或者像阿枰那樣的小太監。那會怎麼樣?或者如果,哪天父皇突然不見了,不能回到他身邊來了,那又會怎樣?」
「他怎麼說?」
「他想了好幾天,最後來和我說,那樣的話,恐怕也就沒人再把他當回事了,因為大家根本就不把秋月和阿枰當回事。只不過他現在是趙王。還在父皇跟前,所以人家才怕他。他說其實人家怕的不是他,而是他身後的我;人家敬的也不是他。也還是我。」
「可他現在也還是趙王,這也是一面很有效的擋箭牌。」
雷鈞笑了笑:「他起初也是這麼說的,他說,不管怎麼說他不是秋月。也不是阿枰,他現在是趙王。所以他才不會那麼慘呢。」
「嘿嘿!」
「然後我就說,嗯,那麼你去看看你二哥吧,他也曾被我封王,也曾被我寵過,可是那些封號後來又被我給拿走了,沒了那些封號,你看看如今還有誰肯去理他。你二哥小的時候,和你這麼大的時候,可從來沒想過如今會被關起來。所長。儘管這兩年我不再囚著暕兒了,也給他奴僕和衣食,可他仍舊怕我怕的不敢出屋子,人也快瘋了。」
隋煬帝的二兒子楊暕因為得罪了父親,始終被囚禁著。
梁毅深深吸了口氣:「然後呢?楊杲說什麼?」
「然後,他就不吭聲了。」雷鈞說。「他說他想不明白,這事兒太難懂了。」
梁毅苦笑。
「後來有一天夜裡,這孩子突然找到我。」雷鈞說到這兒,臉上露出笑意,「他問我,說如果他也做錯了事兒,我會不會像關著二哥一樣關著他。」
「……」
「我就說,不會,沒看到我如今也不關著你二哥了麼?」雷鈞說,「我這麼一說,他就放下心來了。他說那他就不怕了,就算變成秋月或者阿枰也不怕,只要我和他娘還肯理他,那就行。其他人看來喜歡的不是他,而是我給他的封號,那就讓他們都去喜歡那個封號好了,全都不理他了他也不在乎。」
梁毅拿手託著腮幫,想了想:「沒什麼可指責的,皇家的生存環境太差了,比百年不遇還噴了敵敵畏的鹽鹼地更糟糕,這也是大家求生的本能。」
雷鈞點點頭:「趨利避害。」
「不過他才十二歲,卻能明白這些。非常難得。」梁毅說,「能明白要比不明白好,簡直好太多了。」
「說得沒錯。這孩子比我強多了。」雷鈞笑了笑,「他老子可是花了幾十年功夫才明白這道理的。」
「!」梁毅饒有興趣地盯著他。
「真正值得活的生活,是人人都看得見你,而不是隻能看見你外面那層罩子,哪怕它是用萬兩黃金製成的,那也不是你。」雷鈞說到這兒,轉頭看看梁毅,「所長,我想摘下這件黃金面罩,往後,就算蹬著腳踏車、一家一家去送煤氣罐也行。那時候能看見真正的我的人,能和真正的我說話的人,一定遠比在這兒多得多,也會快活得多。」
「真驚訝!」梁毅盯著雷鈞。「我沒想到你能說出這樣的話。」
「驚訝麼?」雷鈞笑起來,「我這兩年什麼也沒幹,盡在想這些個了。」
「唔,那麼,最後一個問題。」梁毅突然說,「如果明天失敗了,雷鈞,你想過怎麼辦麼?」
「不怎麼辦。」他笑笑,「失敗的話,就是死。那也就結束了,早晚的事兒,同樣也沒有什麼好怨恨的。」
「你恨宇文化及麼?」
雷鈞沉默了片刻,搖搖頭。
「為什麼?他要殺你,你難道可以不恨他?」
「他不是要殺我,他要殺死的是他的恐懼。我也有過相同的恐懼。我也曾是某一個他,永遠都覺的不安全,誤以為只要殺死了誰,自己就徹底安全了。殺來殺去,你看。如今就成了這德性。」雷鈞說,「所以他就算殺了我,也解決不了什麼問題。」
梁毅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但如果明天有機會給你反抗,你會反抗麼?」
「當然會。」雷鈞說,「但那只是在保護我自己,和在我面前舉刀的究竟是什麼人並沒關係,宇文化及也罷,李世民也罷,都無差別。」
那之後,有很長時間,梁毅都沒有說話。
終於,他開始微笑。
「我太滿意了,迄今為止,最讓我滿意的人就是你,雷鈞。」他拍拍手,笑眯眯地說,「我完全不後悔當初把你帶去現代社會。相反,我甚至慶幸當時出手救了你。」
雷鈞驚訝地看著梁毅,然後,他也笑起來。
「明天即將生的一切,對我們所有人而言都是非常重要的,但是雷鈞,如果你不能從這件事裡看見它所含有的真正價值,那麼至少對你個人來說,我們所做的一切努力。就都白費了。」梁毅說到這兒,他站起身,抱著雙臂,表情難得出現了意氣風,「不過現在看來,我一點都不為此擔心了!」
「所長……」
「你就放心好了,明天,無論用何種手段,我們都要把你順利救回去。」梁毅堅定萬分,他乾脆用手直指著天,「我有膽量賭這一把,就算拿大秦的天下……不,就算拿我爹來押寶,也在所不惜!」
巨大的落日逐漸沉入地平線。它將最後一抹餘輝留在地面上,雷鈞與梁毅並肩站在寬大的露臺上,他們的身影被日光拉得長長的。雷鈞目不轉睛地望著遠處那火紅的光。他忽然想,這將是他在此處目睹的最後一個日落……
隋帝國的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