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二天日暮,白起也沒有布坑殺降卒的命令。
連雍覺得事情很不對頭,他明顯感覺到了白起內心的衝突,大將軍今天一天都顯得心神不定,處理軍務度之慢,專注力之差,從未有過。
「大將軍,降卒究竟該怎麼辦?」他盯著白起問,並不忌憚惹怒對方。
白起沒有出聲,只是把沙盤上的丘陵慢慢推平。
「再過一日,趙軍就有了反撲的力量了。」連雍繼續說,「守備的我軍卻已疲憊,大將軍,再不做打算,軍中可能生事。」
「用他們做人質,如何?」白起突然說。
連雍愣了,他不明白白起說的是什麼。
「用這四十萬人做人質,逼迫趙王投降。」白起說,「趙國,家家戶戶都有男丁在長平,趙王受此脅迫……」
連雍終於弄懂了白起的打算,他有些急了!
「大將軍!您在做夢麼?!趙王怎可能被平民所迫而降?!」他語音急促地說,「燕趙兩地輩出死士,他們不可能降的!」
「怎麼就不可能呢?」白起繼續耐心解釋,「百姓比趙王更懂輕重。只要趙國降了,咱也沒必要把他們全都……」
「可那是百姓不是貴族!大將軍,百姓沒有那麼大的力量。」
看來真的弄錯了,白起突然想。剛才自己用的是人人平等的現代思維。他竟然在依然殺奴陪葬的矇昧奴隸社會里,奢望所謂「民權」的力量——哼,他以為趙惠文王是民選總統呢!
長公子真是誤人不淺。
連雍調整了一下呼吸,又說:「再者,就算真的降了那也同樣是留有火種,此時不盡快撲滅,早晚它還會燃起來的。」
白起沉吟不語,他完全明白連雍所言不虛,他當然可以用21世紀的思維思考問題,可是別的人卻依然活在西元前。
連雍盯著白起,忽然,輕聲說:「是不是……那位蘇姑娘勸過您什麼?」
白起一驚!
「沒有。」他斬釘截鐵地說。「此事和她無關!」
「可是……」
「此事我自有定奪。」他冷冷打斷連雍的話,「明日我將呈書君上。請他考慮勸降一事。」
連雍完全失望了!
他靜靜望著白起,後者則完全不再看他一眼。
知道無法,連雍只得退出了軍帳。
當晚,白起正在燈下寫竹簡。忽然聽見帳外吵吵嚷嚷的,他擱下筆。問是怎麼回事。一名小卒上前說,有個小兵堅持要見大將軍。
「什麼小兵?」白起也詫異了,他從沒遇到過這種事,在軍營中擅自越級求見,這在秦國法律裡是得處斬的,誰這麼大膽子不要命來做這種事?!
「是大將軍前日派給寺工那位姑娘的小卒。」帳下的人回答,「他在門外亂嚷,說要見大將軍。」
白起沉吟片刻,說:「讓他進來。」
不多時,男孩被偏將給帶進帳內,一見白起,他忽然大哭起來!
「大將軍,不要殺蘇姑娘!」他邊哭邊說,「請大將軍饒過蘇姑娘一命……」
白起大驚失色!
「什麼?!誰要殺她?!」他一下從案前站起身,「怎麼回事?」
那個名叫「驚」的男孩,斷斷續續地說出經過。
原來就在剛剛不久,監軍連雍突然闖進蘇虹所在的軍帳,說她妄言軍務、動搖軍心,理當處斬,不由分說就把她給抓走了!
還沒等驚說完,白起就衝出了主帳!
他完全沒想到連雍會對蘇虹下手!但是前後邏輯推理,這樣的結果卻一點都不叫白起意外,很明顯,連雍認為主帥不接受自己殺俘的建議。完全是因為蘇虹從旁作祟。
對連雍而言,蘇虹只是寺工派來的一個小卒,連雍是秦軍的監軍,對他來說,斬殺這麼一個違規的小卒,根本就不用向白起彙報,甚至當白起有違反軍紀的行為時,他都有權對其做出處罰。
……到了日常處死違規兵卒的刑場,白起一眼就看見連雍和幾名執行士兵,他們的手裡全都提著刀。其中一個似乎想從蘇虹懷裡奪走孩子。蘇虹瘋了似的拼命掙扎,說什麼也不肯放手,孩子被拉扯的嚎啕大哭!
兩方正在僵持,連雍似乎不太耐煩,他擺擺手,另外一名執行士兵不由分說,舉刀向前,看樣子,是想連同孩子將這母女倆一起斬殺!
情急之下,白起甚至都來不及叫他們住手!
他飛快抽出劍,一個箭步奔上前,一下砍翻了那個要動手計程車兵!
主帥突然出現,情勢突變,這下把所有的人都鎮住了!
蘇虹驚愕萬分地望著白起!
她萬沒想到在這生死關頭,為了救她和她的孩子,白起竟會親手斬殺自己計程車兵!
正當所有的人,又困惑又驚懼地望著白起時,他們周遭的一切,又開始出現了變化!那是如同他們來之前所看見的那種變化:四周景物漸漸模糊盪漾,人的身影生扭曲。像是從透鏡裡看見的那樣,他們的叫喊聲也漸漸拉長,像是從壞掉的錄影帶裡出來的一樣……
蘇虹緊緊抱著女兒,慌亂中,她想大叫,想提醒白起小心,但她一點兒聲音都不出來了。
在極度的混亂中,有一簇火花在蘇虹的腦海裡閃現!
時空,再度出現扭曲。
他們要離開這個時空了!
……
不知過了多久。
有明亮的光,打在白起的臉上。四周,靜悄悄的,只有潺潺流水。
白起費力地睜開眼睛。
他努力轉了轉眼睛,然後,目光落在了身邊的女性臉上。
「……謝天謝地,您醒過來了。」
是蘇虹的聲音,聽起來她很有點激動。然後,白起聽見了嬰兒輕微的哭泣聲。
「是怎麼回事……」他慢慢坐起身來,雙手捂住頭部,剛才的那一陣猛烈眩暈,到現在還讓白起耳畔嗡嗡作響。
「您還好吧?」蘇虹關切地望著他。
白起放下雙手,看看她,又看看她懷裡的孩子:「……都沒事吧?」
蘇虹舒了口氣:「沒事,多謝您及時相救。不然我和瑄瑄肯定得死……」
「……是連雍?」
蘇虹點點頭:「他說我擾亂軍務,可是,這兒又是什麼地方?」
白起也開始打量四周。
這裡當然不是秦軍的軍營,他們片河灘上,淙淙流水就在身邊。不遠處,是翠綠的山林。
「……肯定離開了長平。」白起站起身,走了兩步,「也許,離開了西元前24o年。」
「那,會不會是回來了?!」蘇虹也站起身,「咱們會不會已經回到2oo9年了?!」
「唔,這個嘛……」
「白廠長,那邊!」
白起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他看見,對面的樹林裡,有幾隻猴子探頭探腦。其中一隻的臀部,隱約有白色三角斑紋。
「不,這不是二十一世紀。」白起嘆了口氣,「我們又來錯時空了。」
「啊?!」
「那是白臀葉猴。」白起有點頹喪地望了望遠處猴群,「1882年,它們就已經宣告在中國境內滅絕了。」
「……」
「這隻說明了兩件事。」白起搖搖頭,「第一,我們仍然在古代。至少在清末以前,第二……這裡的確不是長平。」
望著那幾只戲耍攀援的猴子。蘇虹覺得內心無比沉重。
她仍然沒能回去,她再次和女兒一塊兒,被留在了千古之前。
「另外,還有一件事。」他看看蘇虹,「我不得不遺憾地通知你,那柄太阿劍……落在長平了。」
蘇虹目瞪口呆地望著白起!
這下,連最後的希望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