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宛轉蛾眉馬前死

受她一番搶白,玄宗卻沒反駁,他停了一會兒,才說:「是如何認識他們的?」

「……一言難盡。」

蘇虹彎腰拾起劍。此時,她激烈的情緒已經平復。

「我混在兄弟們裡面,太子並不知是我。」她低聲說完,擦了擦劍,然後抬起頭,「我不想參與,兄弟們也是,可當日太子危難,人命關天,既然湊巧遇到,不幫不行。」

玄宗久久凝視著她,忽然嘆了口氣。

「你變了,蘋兒,完全變了。」他輕聲說,「真怪,莫不是我老眼昏花?原來你並不是這個樣子……」

「上陽宮的臺階,陛下又有多少年沒踏過了?」蘇虹輕聲說,「那個蘋兒究竟變成了什麼樣,陛下又何嘗關心過?」

玄宗被她這話給刺了一下,他的眼神里,閃過隱忍的痛楚。

蘇虹的心,終於有些軟了。她握著劍,定定望著玄宗。

「六軍在外面逼宮了,陛下不知麼?」她輕聲說。

玄宗沉默了片刻,道:「他們已經殺了楊國忠。」

「他們還要殺楊妃。」蘇虹儘量用緩和的語氣道,「陳將軍和高力士剛才就在商量此事。」

玄宗聞言色變!

「為何要殺她?」他滿臉驚懼地看著蘇虹,「楊國忠謀反,她並不知情啊!」

蘇虹垂下頭,半晌,道:「楊妃無罪,但留著她,六軍心都不安,是以……」

她也說不下去了。

玄宗停了半晌,忽然說:「你也想我殺她,是吧?」

蘇虹愕然抬頭看著他!

「你不是恨她麼?」玄宗抬起眼睛,面露苦澀看著她,「恨她把你趕去了上陽宮,讓你受了這麼些年的苦日子……」

「陛下忒小覷我了。」蘇虹突然打斷他的話,「陛下與她兩情相悅,我又何苦非要從中作梗?不如退出來的好。」

玄宗定定看著她!

蘇虹垂下頭,沉默半晌,道:「……我早已想明白了。這麼多年,你倆情緣至深,本也不是什麼壞事。陛下,楊妃與我並無怨恨——世上堪哀只有痴,你既無心我便休。」

這兩句話,如同一柄巨錘,打在玄宗胸口!

他整個人竟痴了。

這時候,屋外又傳來一陣喧鬧聲,蘇虹知道那是兵士們不滿了。她有點著急。

「陛下,將帥們都在外面等著,究竟陛下打算如何處置楊妃?」

玄宗怔怔看著蘇虹,忽然淌下淚來!

「教朕如何處置呢?」他低聲道,「難道非要看著她死?」

蘇虹看著他老邁的模樣,心中忽然一陣不忍。

她走到玄宗跟前,蹲下身,攀住他的膝蓋:「陛下,有個辦法能讓楊妃逃過一死……」

玄宗一驚!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什麼辦法?!」

儘管被他抓得很有些疼痛,蘇虹仍然忍住,她揚臉看著他,小聲說:「我這兒有些銀兩,還有一匹馬。陛下,你與楊妃一同逃出去!」

「逃出去?」玄宗呆呆看著她。

「是,今晚權且拖延一夜,大家精力都有限,鬧不了多久,待到夜深人靜都睡去了,咱再想辦法,怎麼的也讓你倆逃離馬嵬驛,另尋一處地方度日……」

「為何……為何要我一同出逃?」玄宗抓住她,「你帶她走吧!」

「可明日陛下交不出楊妃,六軍一旦群情激奮,免不了延生禍事啊!」蘇虹焦慮地看著他,「單單放了楊妃,陛下若還留在此地,陛下的性命……恐怕難保!」

「這……」

蘇虹盯著玄宗的眼睛,又急切地說:「如何?若陛下願意,我來替陛下籌劃!」

「你是說……朕就這麼和楊妃一同老於鄉野?」

「又有何不好?」蘇虹說,「就讓太子繼位,讓他去為這天下愁。你和楊妃從此無政事煩擾,自在度日……」

「那怎麼行!」

「怎麼不行?高將軍忠心耿耿,讓他一人知曉即可,他也會想辦法的。」蘇虹繼續說,「陛下決不至生活困窘三餐不繼,可哪怕如天下黎庶,雖齏鹽布帛,也強過如今這樣被叛軍追殺啊。」

玄宗垂下頭,他沉默了很久。

當蘇虹等得幾乎快沒耐心時,她聽見了玄宗的聲音。

「這些話,是太子教你的麼?他就那麼急著要這個皇位?」

蘇虹瞪大眼睛,她心口冷,眼望著玄宗:「陛下,你不信我?!」

沉默。

「就算信你,朕也做不到。要朕捨棄江山社稷,祖宗基業,就這樣老死泉林,朕……做不到。」

他的聲音顫,但是那雙原本蒼老的眼睛裡,竟一點點出現冰冷,那是久違了的如雄鷹般的意志!

蘇虹只覺得胸口逐漸結起冰來!

「可楊妃……楊妃她怎麼辦?!」她低聲地,急切地說,「你心裡只她一人,對吧?你只想與她在一處對吧?楊妃在你身邊十數載,如今卻悽慘被戮,陛下你怎忍心?你怎捨得!」

長久的沉默,後。

「……那就……就讓她為這社稷,再盡一次忠。」

頹喪的老人,慢慢掰開蘇虹按在他膝上的手指,「傳高力士。」

蘇虹瞪大雙眼,怔怔看著面前的老者,她恍然覺得,自己是做了一個夢。

她慢慢起身,退後了兩步,目光凝視著玄宗,手重新放回到腰間劍上。

「……我可真傻。」蘇虹喃喃道,「竟想豁出幾十年的徒刑,換你這顆石頭一樣的心。」

玄宗茫然望著她:「蘋兒?你在說什麼?」

他聽不懂蘇虹的普通話。

「沒什麼,一個教訓而已。」蘇虹的神情,再度恢復平靜,「陛下要傳高將軍?我這就去。」

走到門口,蘇虹的眼眶一陣泛酸。

那曾經,反反覆覆來來去去的黑夜白天,獨自一人……

彷彿從夢中初醒,她回過頭,深深看了一眼玄宗,這才拿起頭盔,重新戴上,然後轉身出了房間。

她的手裡緊緊握著劍。

就在剛剛那一刻,她把自己心中最後一絲對這男人的愛情,徹底抹掉了。

《附錄》

世上堪哀只有痴,你既無心我便休,是《書劍恩仇錄》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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