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宛轉蛾眉馬前死

方無應心裡一動,他順著玄宗的視線微微側臉,目光便落在了旁邊蘇虹的身上!她仍然是剛才那副瞧見死人的臉色,可表情卻古怪得難以形容,她原本該儘量迴避,不讓人現,但此刻蘇虹卻揚著臉,直直瞪著唐玄宗,嘴唇也在劇烈顫抖,甚至連方無應都看出來了!

倆人詭異的對視只維持了幾秒,玄宗很快恢復常態,他移開目光,又對驛站外煽動兵變計程車兵們說了一番慰勞的話,意思是天已晚了,希望將士們回營休息。

兵士們見皇帝並未責罰他們,剛剛勉強壓抑住的躁動又慢慢浮現,私語聲變得越來越響,甚至在玄宗剛剛進去驛站,他們就恢復了最初的吵吵嚷嚷。

殺掉楊國忠的那個兵士,走到陳玄禮面前,拱手道:「將軍,大家覺得眼下這樣還是不夠。楊妃美色禍國,這個根也不能留。」

「這……有點難。」陳玄禮想了想,「我去找高將軍商量商量。」

帶著方無應他們進了驛站,陳玄禮很快找到了一個無須微胖的老年男子,方無應知道他便是玄宗面前得寵的高力士,蘇虹有點慌,她把頭盔儘量往下拉,身體往後躲,小於知道她怕被認出來,雖然天色已經昏暗,他還是趕緊用自己高大的身軀遮住她。

陳玄禮與高力士開始商量,如何勸說唐玄宗殺掉楊玉環。高力士聽了陳玄禮的話,直搖頭。

「那怕是不成。」他的嗓音,帶著特殊的尖細感,「長安失守,陛下避難至此,始終未曾與貴妃分離,眼下楊國忠又剛剛被殺……」

「若不殺楊妃,驛站外的六軍恐有不測。」陳玄禮皺眉道,「到了那一步,哪怕是陛下萬般安撫,也無能為力了。高將軍得勸勸陛下。」

「不是老奴推卸責任,這種話,叫老奴如何說得出口?」

在危難之際逼著玄宗殺掉最心愛的楊貴妃,這樣的事情誰也不願強出頭,他們並不知道日後玄宗再無掌權的可能,是以內心其實都有些擔心叛亂平復,君王回到長安,到時候就會對責任人翻舊賬。

一時間,大家都無語。

「不能說也得去說!」陳玄禮有點不耐了,他一把抓住高力士的手腕,「高將軍,你與我同去!」

「唉,陳將軍莫要著急……」

正在這時,裡面突然出來了一個小監,他對高力士附耳了幾句,然後退了進去。

「怎麼?」陳玄禮問。

高力士沒有立即回答,卻疑惑地打量了一下方無應,轉向陳玄禮:「忘了問,陳將軍,這幾位是……」

「這幾位頗得太子殿下的信任。」陳玄禮並未解釋得很詳細,「前兩次叛軍追擊得急,幸得他們所助。」

「剛才陛下了話,說……想見見這幾位太子身邊的人。」高力士說,「幾位,隨我來。」

方無應看了衛彬一眼,又看看陳玄禮。

「既然是陛下詔見,各位趕緊去吧。」陳玄禮說。

天色愈昏暗了,他們跟著高力士來到驛站裡院,高力士先進內稟報,然後他掀開簾子衝那幾人說:「各位,進來吧。」

方無應囑咐剩下的隊員在外面保護好蘇虹,他只和衛彬進了屋內。

有些破舊的屋子裡,正中椅子上,坐著唐玄宗,在他身邊立侍著一箇中年女子,約莫三十七、八歲,微胖,眉眼五官倒是漂亮得很,但神情憔悴,眼角微紅。

方無應想,此人必是楊貴妃了。

他與衛彬口稱陛下,按照規矩向玄宗行了禮。

玄宗的目光在他二人身上環視了一番,緩緩開口道:「你們都是太子身邊的人?」

方無應看了一眼衛彬,先一步說:「啟稟陛下,吾等本是山野無名之輩,蒙太子不棄,得以跟隨太子身邊,與眾將士共擊反賊。」

玄宗微微點頭:「太子倒是好眼力,在山野之中都能現人才。」

他這話裡,隱含了不詳的諷刺。

方無應和衛彬均未敢出聲。

「方才朕見你們有好多人,剩下的那幾個呢?」玄宗問。

方無應道:「隨從未曾敢擅入內。」

「讓他們都進來。」

方無應無法,只得出來,衝那幾個招招手。小於和小楊先進去了,蘇虹遲疑著落在最後一個,她手指抓著簾子,腳步躊躇,怎麼都不敢往裡走。

「別怕。」方無應低聲說著,又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就算認出你他也不敢怎樣,若敢傷你,我就一刀砍翻他!」

蘇虹咧了一下嘴,想做個笑臉,但她實在是笑不出來。

眾人全都進了屋內,蘇虹只覺得心跳成了一團!她的頭皮又焦又麻,呼吸不暢,人簡直要暈過去了!

屋子裡,悄無聲息,只能聽見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玄宗的目光在他們每個人的身上打轉,最後,落在了蘇虹的身上!

「高力士,你先退下吧。」他說,示意高力士退了出去,此時天已經黑了,房間裡昏暗不明,只燃了一根蠟燭在玄宗身邊。

然後,玄宗又命臉有淚痕的楊玉環也退下。

看著她離去,小楊低聲說:「……也沒蘇姐漂亮嘛。」

衛彬瞪了他一眼,小楊立即不敢吭聲了。

「各位是太子部下,太子抗擊叛軍有功,朕應好好賞賜你們。」玄宗低聲開口。

「為國盡忠,理所當然。」方無應道,「陛下何談賞賜?」

玄宗微微點頭:「為國盡忠……原來婦寺干政,也叫為國盡忠。」

他這話一說出口,方無應他們不禁聞言色變!

玄宗已經現了身為梅妃的蘇虹了!

「婦寺干政」,這話的意思,其實是指梅妃與太子暗中勾結、參與兵變。

蘇虹的臉色,原本是雪一樣的慘白,聽了玄宗這話,慘白的顏色慢慢轉為紅色,她的內心,頓時燃起憤怒的火焰!

「臣妾斗膽問一句。」她突然開口道,「今日之勢態,又何嘗不是陛下縱容婦寺干政的結果?!」

盯著蘇虹,玄宗微微頷:「果然,蘋兒,果然是你,朕只當自己眼花……」

蘇虹冷笑:「臣妾只當陛下早就忘了,死了又活轉來,重見龍顏,實乃臣妾之大幸。」

她說著,「噹啷」扔下手裡的劍,拿下頭盔。既然暴露身份,蘇虹也不再掩飾自己。

玄宗從椅子裡坐起,他萬分驚訝地看著一頭短的蘇虹!

「蘋兒,你怎麼……」

「臣妾不是從前那個蘋兒了,臣妾也不叫江采蘋了。」蘇虹冷冷道,「陛下,你就當那個蘋兒已經死了吧。」

看情勢有些尷尬,方無應低聲道:「蘇虹,我們先出去一會兒。」

「不用。」她索性昂起頭,坦然道,「我還有什麼可迴避你們的?」

「我們還是出去的好。」衛彬道,「反正他也傷不了你。」

方無應衝玄宗行了個禮:「陛下,臣等先退下了。」

說完,他們幾個出了屋子。

房間裡,就剩下了唐玄宗和蘇虹兩人。

長久的沉默。

「那些都是什麼人?」玄宗終於問。

「……都是我的兄弟。」蘇虹說,「後來結識的。」

「你何時出的宮?我竟不知……」

「也許只有死了,臣妾的名字才得達上聽。」她語帶諷刺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