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國境以南,太陽以西

「每日案牘勞形,想著要做明君做明君,時日久了,心裡卻像長滿了荒草,恍惚間,不知自己是誰。」

苻堅的聲音很低,蘇虹多少有點驚訝。

「……就好像那並不是苻堅。明白麼?那是另一個人。我常常自銅鏡裡打量自己,似乎有另一個人替我在活,他知道如何做明君,如何安天下,如何重拾江山。」苻堅停了一會兒,「我是胡人,從小活在馬背上的戎狄,姑娘,你要記得,胡人世世代代都是在馬背上殺過來的,不識字,更沒平穩過過日子。」

「嗯,你其實不喜歡穩坐龍椅的生活。」蘇虹點點頭,「就不知道為啥,竟然坐了那麼久。」

「寡人也不知道啊!」苻堅哈哈大笑起來,「但是,那小子知道!」

「那小子?慕容衝啊?」

苻堅點點頭:「他的脾氣,一點都不和順。你見了他就知道了。從不肯溫溫和和與你說句話,無論怎麼安撫,始終喜怒無常,前一句還笑盈盈的,後一句說不定就藏了什麼把戲禍害你。乖起來像個女孩,可一旦起狠,就咬人砸東西,拿馬刀砍我的事兒都幹過。」

「像匹烈馬。」蘇虹笑起來,「我明白了。」

「他真要是起火來,就總說:苻堅老賊,你還有沒有一點胡人血性?漢人全都是不會騎馬只會坐轎的蠢物!你想變漢人麼?胡刀是什麼味道你早忘了吧?!沒忘的話,就一刀砍了我呀!你以為你是什麼天潢貴胄漢家龍子?!別坐在龍椅裡抱著幾本破書冒充聖賢老太婆!」

蘇虹哈哈大笑,她幾乎要捶地了,苻堅模仿少年慕容衝的模樣栩栩如生,實在很好玩!

「喂喂!我喜歡這孩子!」蘇虹兩眼晶亮,「聽起來很可愛!」

「是吧是吧!」苻堅笑了一下,「被他一罵,我好像從那銅鏡裡走出來了。」

「銅鏡?」

「每日不知自己在幹什麼,看起來一板一眼如古聖賢,人就像活在銅鏡裡。那一日,被他罵了個猛醒。」

蘇虹有好久,沒說話。

夜裡,很安靜,連火堆的嗶剝聲都深不可聞。

「陛下剛才說的,讓我想起了一個故事。」蘇虹忽然說,「是很久以前看的一本書。」

「什麼書?」

「名字叫《國境以南,太陽以西》,不是什麼正經書,陛下不需記得它。」蘇虹笑笑,「裡面提到過一個傳說。」

「什麼樣的傳說?」

「在很遠很遠的北方,非常遠,咱們誰都沒去過的一塊地方,那兒天寒地凍,常年積雪。那地方叫西伯利亞。」

「西伯利亞?」苻堅搖搖頭,「沒聽說過。」

蘇虹笑了一下:「住在西伯利亞的農民,每天過的日子都是一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多少年都是這樣,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然後有一天……」

「有一天?」

「也不知道是什麼,‘嘎嘣’一聲壞了,斷開……在這個農民的身體深處。於是他突然間丟下鋤頭,什麼也不想地往西邊走,太陽落下去的地方,一個勁兒地走,不管不顧的。」

「就那麼走?」

「嗯,走火入魔一樣,不吃不喝不休不眠,一直一直往西走個不停,直到終於某日,咣噹倒在地上,氣絕身亡。這種病據說就叫‘西伯利亞臆病’。」

苻堅一臉茫然望著蘇虹。

「國境以南究竟有什麼?太陽以西又會有什麼?誰也不知道。可如果不去探究,會更覺得眼下這一板一眼,過得枯燥乏味,無法忍受。」蘇虹說,「哪怕突然中斷日復一日的健全生活,毀滅一切,也要去探究那個‘什麼’——陛下,你也在探究那個‘什麼’麼?」

苻堅木然良久,他搖搖頭:「我不知道。」

「也許是慕容衝把你心裡某處鎖鏈,‘嘎嘣’一聲給弄斷了吧,王丞相之所以痛恨這孩子,或許因為鎖鏈正是他親手上的。唔,我也不是太明白,想到什麼就隨口亂說而已。」蘇虹說,「不過你會愛他,倒真是不奇怪——李建國聽我說這話又得啐我了。」

「愛?」

「愛得傾國傾城了都。」蘇虹嘆了口氣,「看這通亂吶……」

餘燼還燃著火星,暗暗閃動的紅色亮片盯久了有點刺眼,有那麼一陣子沒人說話,但也沒人睡著。

「陛下……」

「什麼?」

「傳國玉璽,陛下隨身攜帶,可若到臨危之時,又將託付何人?」

苻堅久久沒有回答。

「為何不交與太子,讓他帶去南邊?」

「太子不可託,他性格柔弱擔不起大任。」苻堅聲音低沉地說,「給他玉璽,難保不在半路上被人劫了去。」

蘇虹想了好久,才道:「陛下要小心,莫讓它落入賊人手中。」

「這個寡人自然知道。」

在那之後,再無聲息。

《附錄》

《國境以南,太陽以西》,村上春樹的作品,意味深長的一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