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怎樣一個人?」
「誰?你是說方無應?」
寒氣上來了,是夏季,但一千多年前的西安沒有城市熱島效應,於是在夜間,仍然會感覺到一絲寒意。
蘇虹撿了些樹枝,扔進篝火裡,她拍拍手:「那傢伙挺帥的。」
「帥?」
「貌美——拿如今的話來說就是這意思。但是也很剛硬,和芒果臺的選秀男生截然不同,那些都是橘汁,方無應嘛,是伏特加,不過瓶子漂亮就容易唬住人。」蘇虹想了想,「我沒見過他火,倒不是怕他的爆脾氣,說句難聽的,可能是性格陰毒的那一類。所以大家都儘量不去碰他的底線。」
苻堅不明就裡地聽著。
「方無應是那種,嗯……怎麼說?偶爾有點出格,其實城府很深。平時有說有笑,關鍵時刻就喜怒不形於色了。大局上,他立得穩,可以依靠。」
苻堅神色似乎有點改變。蘇虹看了他一眼,搖搖頭:「陛下,不要打我家兄長的主意,他是不聽詔的,我們這一家子全都不聽詔。不可能幫你去平慕容衝的叛亂。」
被蘇虹猜中了想法,苻堅有些悻悻:「那你說得天花亂墜……」
蘇虹笑起來:「放心,再天花亂墜也沒有你家鳳皇兒豔絕人寰。」
苻堅笑笑:「姑娘用錯詞了,他又不是女孩兒。」
「不是女孩兒你搶去幹嘛。」蘇虹故意說,「姐姐都到手了,還要弟弟,陛下忒貪心也!」
苻堅倒是毫無羞赧之色,他滿不在乎地撥了撥火堆:「那是姑娘你未見過他。」
蘇虹來了好奇心:「他到底長什麼樣?真的有那麼好看麼?」
「唔,絕美如玉。」
蘇虹心裡翻了個白眼,這種形容一點用都沒有。
「其實,陛下,我一直弄不明白一件事。」
「什麼?」
蘇虹躊躇了一下,抬頭道:「我若問了,陛下莫怪。」
「說吧。還不就是那些事兒嘛。」苻堅一臉平常,「淝水戰敗、慕容起兵、丟失長安……姑娘要問哪件?」
「就是這些,我全都不明白。」蘇虹說,「我覺得陛下勵精圖治,治國二十餘年,朝野內外一片興盛,都知大秦天王雄才大略,必立千秋偉業,怎麼一夜之間就翻了船?這變化來得太突然,轉彎太急,我弄不明白。」
苻堅不答,過了一會兒,他才輕聲道:「如果人都自己弄明白了,那還要上蒼作甚?」
蘇虹覺得苻堅的回答裡面,包含著嚴重的宿命論,這是她不太認同的調子。
「……好吧,回到慕容衝這兒來。」蘇虹換了個姿勢,盤腿坐好,「當年王丞相勸您斬草除根,慕容家不可留,為什麼您不肯聽呢?那個白奴的小男孩真就那麼好麼?」
慕容族鮮卑史上被蔑稱白奴,據說可能有歐羅巴血統,皮膚雪白。
「姑娘,你可知,人有的時候會拗不過彎來?」苻堅忽然笑了笑,「沒錯,王丞相所言均是要害,我若聽從了他臨終前的囑咐,如今也不會弄成這樣。」
「陛下後悔了?」
苻堅搖搖頭:「雖然後悔,重來一遍,我恐怕還是忍不住會這麼幹。」
「為什麼?」蘇虹詫異極了!
苻堅不知為何,抬頭仰望上方,倆人頭頂是高高的房梁,黑黢黢看不見一絲光亮。
他忽然說,「做明君,很好很好。人人都說苻堅雄才大略,胸懷若谷,王丞相也經常說,明君就該怎樣怎樣。明君,就不能行差踏錯,更不能憑一己私慾來處理天下事。」
「他沒說錯。」蘇虹撇撇嘴,「可你沒聽他的,慕容衝那件事你就沒聽他的,如果不是當年受了你的凌辱,如今他怎麼會變成這副樣子?」
苻堅笑了笑:「那孩子……」
蘇虹目不轉睛看著苻堅,她忽然覺得苻堅的表情柔和了許多,似乎有什麼從他心頭浮起。
她覺得有些尷尬,擺擺手:「好吧我不問了,有本書叫《不要嘲笑別人的愛情》,我喜歡這標題。」
「什麼意思?」
「就是說,不要恥笑他人的歡愛。」蘇虹說,「可是你和慕容衝的事情,陛下就不擔心後世言論麼?」
「有什麼好言論的?」他滿不以為意地搖搖頭,「最是漢人規矩多,哪裡像我們胡人直爽?」
「是啊是啊,當年小男孩讓你那麼快活,哪裡有功夫去想後世說什麼?」
蘇虹說得相當不客氣,苻堅卻笑了。
「那是因為姑娘你沒見過他。」
「又來了。」蘇虹翻了個白眼,「好吧,你家鳳皇兒就是個活寶貝,人人覬覦,欲奪之以後快——」
「寡人又為何不能任性一回呢?」苻堅慢慢地說。
蘇虹做了個無可奈何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