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局這種單位,一般夜間都會有人留守,一是需要監控儀器,再者如果有突事件,也能第一時間著手處理。
但是上夜班這種事兒,沒幾個人樂意幹。最不樂意乾的就是蘇虹,她總說熬個通宵自己就老了十歲,眼角皺紋加黑眼圈,那是給多少加班工資都補不回來的。
但是也有挺樂意值夜班的,那人就是小武,他說夜裡清淨,反正回家也是一個人,還不如守在單位裡,又有夜班補貼拿。蘇虹很想說「你怎麼那麼俗氣啊為了點錢累死累活的」,但她沒說出口,因為小武常常就是代她的夜班。
人總不能得了便宜還賣乖。
小武是個好相處的人,求他點什麼事,很少回絕,他比雷鈞小五歲,比蘇虹也小,蘇虹把他當小弟,經常抓來隨意使喚,打個飯啊倒個茶什麼的,他也毫不在意。他叫雷鈞「頭兒」,叫蘇虹「蘇姐」、「大姐頭」,彷彿很甘願做小弟似的。人緣是一切的基礎,連續兩年的單位先進個人不是隨便得來的。
這個禮拜三又輪到小武的夜班,明天是元旦,蘇虹走得早,四點半就開溜,雷鈞要去接女兒放學,一到點也沒了影,方無應五點過五分過來一瞧,辦公室就剩了小武一個。
「怎麼回事?一個個兔子似的竄那麼快……」
他很鬱悶地拿著稽核報表四處看。
小武笑起來:「雷局前腳走,方隊你後腳到,怎麼不早個十分鐘?」
「忘了唄——全走光了?」
「凌局長還沒走,在裝置處。」小武說。
「得,不等她了,後天再蓋章。」
「明天就行。」小武說,「明天雷局過來值班。」
「是麼,知道了。」方無應往外走,又回頭武,「你又是夜班哪?」
小武點點頭。
方無應有點詫異:「我怎麼覺得你們局值夜班的就你一個?每次每次都是你。」
小武笑道:「能者多勞唄。」
「……自誇得還真不含糊。」方無應擺擺手,「走了。」
「好。」
送走了方無應,辦公室安靜了下來。小武收拾好桌子,又去局長辦公室看看,門沒鎖,凌涓的大衣還在椅子上。
她還沒走,小武有點鬧不明白,最近凌涓檢查資料經常趕在下班之後,其實那些資料5點之前報一次備份就可以了。
不過小武對此不想太探究,領導有領導的事兒,他沒資格也沒那個必要對此置喙。
夜班的事兒並不多,特別是最近沒有需要暫留的古人,所以基本任務只是監控資料。他喜歡這種輕鬆的夜晚,有那麼一點點事情幹,不至於無聊到呆,又不至於累死。
天際邊,一輪冬日正急向地平線跌墜,像大半個碎掉的蛋黃,又淡又冷。小武回到辦公桌前,機器正出輕微的響聲,他把白天上班時間關著的電腦音響開啟,從收藏夾裡找出一個爵士樂網站,讓它自由選擇線上音樂。室內的寂靜頓時被打破,爵士樂加快了屋內的節奏,多變的調子步步攀升,複雜的號聲充滿了男性的渴望。
麥爾斯.戴維斯的《七步上天堂》。
想起這曲子的名稱,小武不由笑了,只需七步?
他曾經買了張戴維斯的密紋唱片送給方無應,為了感謝他的某次幫忙,那傢伙就喜歡這種音樂,就像那傢伙喜歡的黑色寶馬車,古巴雪茄,以及強尼.沃克威士忌,純正,囂張,濃烈,肆無忌憚。
美之極。
這就是方無應的性格,他就是這樣的人,小武常常想。可小武不是這樣的人,甚至他一直刻意避免走上這樣的道路,但這並不妨礙他欣賞這樣的人。
他聽了一會兒,高亢的小號聲停止,更換成女性渾厚緩慢的吟唱,空氣裡開始迴盪朱莉葉.倫敦彷彿從水底出的歌聲,像最昂貴的香水,霸道而溫柔地按摩著聽眾的感官,她婉轉低迴地呼喚:你還要去哪兒?你還要去哪兒?我這兒才是天堂。
滿意地撥出一口氣,小武走到熱水機前,給自己衝了杯熱騰騰的咖啡。是蘇虹給的溶雀巢,那是她吃康師傅泡麵得到的贈品,因為總是在吃泡麵,所以蘇虹積累了一堆咖啡。袋裝咖啡很少,衝出來味道也很淡,他只好不斷往裡加糖。不過有個優勢是,這種咖啡不會有咖啡機裡的那股焦糊味。之前辦公室有一臺咖啡機,但是沒幾個喜歡用,包括「西化」嚴重的方無應也對咖啡沒感覺,蘇虹說咖啡能導致女性骨質酥鬆,雷鈞甚至覺得咖啡機出來的液體如泥漿水。當凌涓現咖啡機上落了一層灰之後,就乾脆叫人把它搬去了別處,後來讓哪個部門順手牽羊拿走之類的事情,就誰都不清楚了。
小武也不喜歡喝咖啡,來這裡五年間,他把一切都改了,開始抹古龍水,愛上了三明治和牛排,去參加同事婚禮給人當伴郎時,穿起條子襯衫和大翻領雙排紐扣黑西裝,但他就是接受不了咖啡。什麼都能改,甚至連胃都能改,可舌頭卻改不了。
他喝茶。
但是上個禮拜他的茶就喝完了,又沒來得及去買。儘管旁邊雷鈞的屜子裡就有三百多的明前玉露,雷鈞這方面很大方,茶和煙經常被同事蹭便宜,他也從不在乎。
今晚小武仍舊決定不動雷鈞的茶,儘管他並不喜歡咖啡。
八點左右,凌涓回了辦公室,她的肋下夾著厚厚一疊資料。
「哦,今晚是你值班?」她看了看小武,有點疲倦地問,「我記錯了?不是蘇虹的班麼。」
「我和她換了。」小武笑了笑,「明天……呃,說是大學同學聚會,掛著黑眼圈不好去。」
凌涓搖搖頭:「也就你肯答應她。」
「局長,你還不回去啊?」
「嗯,這就走。」
十分鐘之後,凌涓鎖上局長辦公室,走到大辦公室門口,武。
「晚上打算吃什麼?」
「這個。」小武揚揚手裡的幹拌麵盒子。
凌涓疲倦地笑笑:「下次叫雷鈞批一箱子回來得了。」
估摸著凌涓出了院子大門,小武起身,將安全閥扳下來,紅燈亮起。
紅燈一亮,固若金湯。
他喜歡這種無憂無慮的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