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眯著細長的眼睛,如同檢閱般,帥氣十足地起手敬禮,引得小男孩們都駐足高舉起手,回以軍禮。管理小朋友們的江曄看著,好奇得不得了,這是誰啊?有王叔叔的氣派,劉叔叔的痞氣,高叔叔偽溫和,陳叔叔表面上的銳利,喔,好詭異的一位叔叔,那身警服究竟是真還是假?回頭趕緊問問顧景泰去。

宋威和路天儀看得清楚,這一身是特殊軍警的制服,不過顯然,在穿著上反季節了。

看到這車,又看到這人,本地界一把手張校長,自始至終都是笑眯眯的,什麼都沒有表示。實在看不下去的鄭律師,轉頭看向盛三:「你哥哥還真……有個性,他就不能換件衣服過來麼?」

聽了這話,高遠等人無不大吃一驚,什麼?這個超級顯擺的傢伙,會是沉穩之極的盛三的哥哥?

是親哥哥?不會吧,無論是氣質還是氣勢,完全不像,要是沒有在醫院弄錯的話,那就屬於基因突變了。

對大家的懷疑,盛三轉身不語。備受打擊的模樣,看得近旁的人無不莞爾。看來,有這樣的哥哥,盛三似乎並不好過。

煩惱地背轉過身去的盛三,正好見著抬著相機的孫莉,當即遮擋了下,道:「不要拍他。他的工作有點……那個。」

那個?

哪個?

同樣也是制服一族的高遠不以為然,從衣服上的標識看來,不就是海關緝私的麼,至於這樣小心嗎?

不管如何,神秘感更容易引人遐思,孫莉眼睛撲閃撲閃。

劉家媳婦跟著小朋友們的佇列去大巴那兒了,劉鎮東留了下來。隨著孩子們佇列的遠去,陰涼的行政大樓前,歸於短暫的靜寂。

走下臺階,張校長和鄭律師歡迎著這位,看得出,他們是很熟悉的朋友。握著張校長手,盛三的哥哥笑著道:「只是可能來不及參加您月底的竣工儀式了。這裡,我就先行祝賀了。」

「客氣。」張校長笑哈哈。

拾階而上,盛三的哥哥打量著檢閱的小朋友出行的來賓們。呵,又有不少不認得的新客人,張校長的朋友圈還真是廣泛呢。

「盛三。」微微笑的他,揚手最先和自家親愛的弟弟打招呼。

「你們有矛盾?」看著和自家兄長打聲招呼轉身就走的盛三,一點也不想多管閒事的張校長順口問問。

扶扶衣襟,他哼了一聲:「可能是他還在妒忌我吧。」

瞄瞄他身上的制服,鄭律師呢喃。「真沒天理。」

盛三的哥哥扭頭斜眼道:「鄭律師,我聽見了。」

「……」鄭律師乾咳一聲,耳朵挺靈的嘛,微微笑道:「請當我什麼也沒說。不過,今天不是假期麼?在假期穿工作服不好吧。」

「工作服?」揚著單眼皮,撩著附帶金屬特殊圖案的衣角,盛則剛揚著眉。

鄭律師擺著手笑而不語。

顯擺,顯擺到家了,這是來自北方的一夥人,對這個傢伙的共同認知。

不過,看著這位炫耀自己制服的輕浮模樣,一幫子眼界有點高的傢伙們,居然都不覺得討厭。畢竟,在他們當中也有一個特喜歡自己制服的人,當然,遠遠不似這位這般輕浮就是了。

在張校長的引薦下,雖然覺得非常不可思議,但面前這位,確實是穩重的盛三的親哥哥––盛則剛。

一如既往,來自千里之外北京的各位,再次見證了一下張校長朋友圈的友好關係。對帶領無知小朋友們逛了「北大的清華園」的王峻,盛則剛和張校長其他朋友們「如雷貫耳」的反應一樣,弄得雙江、高遠等人都替很嚴肅的王峻不值。三十多年來唯一一次的幽默行徑,居然被記掛到大有再也不能翻身的兆頭,這些人還真……那個。

引薦到陳素時,陳素已經準備好再聽一下「既嚴厲又溫和」的評價,盛則剛先是面露詑異之色,然後笑起來,「您就是讓小方鬱悶得睡不著覺的陳素啊,久仰大名。」

「讓小方鬱悶?在今日之前,我從來沒見過小方啊。」和這位握著手,鼻端飄過男性香水的氣息,陳素實在不能相信,一位警員可以有如此的小資派頭,難道真像坊間傳言的那樣,某些機關真的腐敗到不堪入目的地步了嗎?

「哦,別誤會。」看著陳素略顯謹慎的詫異,風度十足的盛則剛微笑道:「小方是張校長辦校理念的忠實粉絲。早幾年前,就打定主意要緊跟張校長的步伐前進。沒想到,在他全面盯梢的情況下,張校長還是先和您達成了注資協議。後知後覺的小方知道之後,倍覺沮喪,不過,就鬱悶了十二個小時就恢復過來了。」

是麼,見到陳素,卻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的小方,居然對陳素還有這樣的心結?看不出,看上去一點也不穩重的小方,還挺沉穩的嘛。小方會有如此身家,在場的諸位還真都看走了眼呢。

曾為此被盛家人接二連三「嚴肅批判」過的張校長笑呵呵的。哎,被人崇拜,做人家偶像也不容易啊。

搖著明顯帶有審視意味的宋威的手,順著他意有所指的目光,看了一眼太陽下的藍寶色車子,笑道:「那是我幫朋友從緝私處弄的,比市面價格低了幾成,所得收益全部歸屬國庫。」

盛則剛最終將目光停留在王峻和陳素身上,「緝私處好貨多得很,有興趣想幫著折現充盈國庫的話,就聯絡我吧。」

聽了這話,一旁劉鎮東的眼睛陡地鋥亮起來。

話,點到為止。簡單的會面後,盛則剛揮手告辭。

目送奢華的豪車,滑翔般駛出校門。前後左右共同想起一件事,這人是幹嗎的?就是單純的來向張校長提前祝賀?還是專程拿著高利來引誘他們流口水的?

外面的大巴開走了,劉家媳婦兒抱著嗚咽著的小佳佳過來了。

唉,劉家媳婦嘆氣,這次就算把江曄哥哥推出來做承諾,也沒有完全消除小佳佳的不滿。

劉鎮東接過蹬著小腿,有力划動小胳膊,抗議著強權媽媽的小佳佳。哦,可憐了,小嘴巴張得像小金魚了。

推了一把拿自家閨女開涮的老公,劉家媳婦回頭看看校門口已經合上的電子門,奇怪地問:「那人是誰啊?小方怎麼會在那輛車上?」

小方?

對哦,存在感十足的小方,居然無聲無息地消失不見了。看著鄭律師手中多出來的望遠鏡、揚聲器,再看看遠去不見了的華車,掃視一臉風波不驚的張校長,眾人齊齊生出些奇怪的感覺,一直保持著矜持的孫莉遠眺前方,滿目抱撼。

「盛三兄長的名字叫盛則剛,小方的名字叫方有容,大致就是這樣了。」張校長含糊其辭的笑笑。

則剛、有容,有容乃大,無欲則剛,人如其名,只要不是笨蛋,基本上就都能明白了。

「盛三的哥哥究竟是幹嗎的?」多管閒事的不止是陳素一個,宋威也好奇了,好想揭發那個穿著警服正裝,卻顯擺小資派頭的傢伙。

「……,其實我們也不清楚其中的具體狀況,以前也只知道他是做進出口商貿的,現在做什麼,我們都不清楚。」也是第一次聽盛則剛提到緝私處事務的鄭律師道,「只知道一點,盛則剛本身資產很豐厚,足以負擔得起他享用的任何奢侈品。」

聽起來好詭秘,好吧,算是能人。壓下好奇心,暫停追問。

往樓上的會議室行進,鄭律師的電話響了。是小方的來電,電話中,小方一個勁叮囑鄭律師,絕對別放過已經答應給學生們做演講的江教授。

一旁聽著的江教授笑道:「我好像能理解你們聘請他故教務主任的原因了,像他這樣年紀的年輕人,基本上還在象牙塔中,他這樣的年紀,能這麼有心,不多見。」

擺弄著小方專用的望遠鏡和揚聲器,鄭律師撇撇嘴,「小方不小了,年底就滿三十了。」

腳下一頓,江教授詫異道:「快三十歲了?謊報年齡吧。」想當年,還沒接近三十而立,在場的每個人都已然深刻沉穩地面對人生道路了,哪有這樣會鬧的?(咳,這裡需申明,劉鎮東的媳婦兒除外。)

面對質疑,張校長笑了起來,「小方之所以會這樣,可能和身為麼子或是和性情有關吧。」

「你還不如說是被盛家慣的,他才倒著長的」鄭律師不贊同地搖搖頭,不過算了,小方這小子挺把慣,從不恃寵而驕。

是麼。大家一起瞄瞄陳素,他們這邊這位,也是一直被捧著慣著的,怎麼沒見他有倒著長的趨勢?

在王峻冷目注視下,大家打著哈哈,將這個話題就此跳過,再糾纏下去,免不得就要往自家朋友身上牽扯了。

將號啕後犯困的小佳佳,安置在會議室寬大的沙發上眯會兒,不消半小時,小ㄚ頭就會恢復活力了。

一旁,被哥哥們留下來的宋小威,無精打采地趴在窗臺上往外眺望,小小的背景有點孤寂。在漂亮媽媽慈愛地安撫下,小心緒也漸漸安穩下來。

早已接到通知電話,會計到了,可以正式對帳了。

親兄弟,明算賬,這是商業能長期正常維繫的第一準則。江明華和鄭律師留下審查賬目,其他人則在張校長的帶領下,一起去參觀剛拓展開的新校區。

新校區建立在一座荒廢了的廠方上,除了新蓋的兩棟樓之外,原有的三層舊廠房,並沒有就此推倒重建,反而被有效地利用起來。將老舊的大通間廠房加固後,合理地隔開了不同區在粉刷一新後,改做了教學樓,和原來的教學樓融於一體。這樣一改,不但擴大了校區教室,還節約了大量成本,更有效擴大了實習基地。

看著處於最後粉刷階段的新校區,聽著忙碌的工人和張校長極其熟絡的招呼聲聲,眾人無不滿意。顯然,張校長常在工地走動,真是有心了。

最近十年來,培訓專案中最賺錢最火暴的,莫過於計算器培訓。相對的,車工、鉗工等純藍領的技能型培訓專案,則日漸沒落。

改革開放之後,社會結構大幅度傾斜,藍領技工群體,在社會緊急需求和社會地位受歧視的雙重不合理情況下迅速消退。技工學校和社會培訓學校,也因招生或是利益原則等問題,漸漸取消或縮減了這種技能型的培訓科目,由數控機床培訓來取代。如今,就算社會對技工,特別是高階技工的需求直線上升,但因為現實社會等級的有色眼鏡,新一代年輕人寧願去學些華而不實的技能,也多不願意去沾染一手油煙。

這種情況已然觸及到最基本的工業基楚,陳素的出資額度,就是用於補貼這種差額。對報名學習數控機床的學生,直接加以手工的技能培訓,這筆多出來的費用,就將從基金中撥出。手工操作,需要大量的實習,實習器具的消耗是個不小的數目,這些都是需要細細分析的。

「培訓裝置已經預定好了,月中就全部安裝。」張校長向遠道而來的大家介紹,「現在我們和沿海的一些大船廠,金三角區域的機械廠等等,達成了長期的人才輸送合同,同時也接一些來料加工的訂單,這樣不但能讓學生有充分的實習機會,也可以有效補貼學生實習中實習器材上的損耗。當然,這也很可能會在學生中引起他們對我們是否在剝削他們勞動力的揣測,這些需要我們進行有效地引導。這些我們都會關注的,從中能結餘下來的資金,我們將用於每一期學生的對外交流。」

「不用於對困難學員的補助嗎?」對這件事知道一點點的劉家媳婦兒詫異地問。

「從社會平均水平來看,這裡的學費並不高。要是一味注意貧富差距,我們真正的辦學理念將就此終止。目前,我們所做的,是要讓從這裡出去的學員做到,第一能有所為,第二能有所作為,第三,能改變他們自身對藍領的認知。」陳素向她解釋著他們之前溝通商確後的決定,「讓學員走出校門,與其他技工學校或是培訓學校進行技能比賽,或是去專業工廠親身體會高階藍領的能力和技術。我們還有將優秀的學生送去德國、日本這樣的高精工國家研修的意向,和世界性的藍領精工零距離接觸,比閉門造車要好得多。」

要將一件事情做得長久,不是單純的給予幫助就可以的。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關於對地方困難學員的傾斜,您就放心吧,會曲線去做。」張校長接著說道,「我們朋友中有不少在西部做了再投資,將會僱用不少當地人員工作,他們把當地培訓學校的教學質量和我們學校的進行對比後,決定輸送本地的人員轉交給我們進行技能培訓和企業內測,我們在支援發展型企業的同時,也促成了對外地地拓展。」

「這次,朋友們決定將企業內訓放在我們學校這個平臺上操作,我們非常重視這樣的機遇,這對學校而言,也是將來產業拓展的一個機遇,我們得做得更好才行。當然,困難也很多,目前最大的困難就是教師奇缺,聘請既有教學經驗又有實踐經驗的講師,成了一妝難事,領導班子也正進行研討。」

果然是白手起家的創業人士,有這樣的胸襟和理念做事,學校想辦不成功都不容易。最會擠兌人的宋威在一旁旁觀,實業派和暴發戶的本質區別就在於此吧。

在張校長的引導下,收斂起遊戲之心,大家都到處細看。實習大樓正在進行基本的地板磚鋪設,陳素見著督促工人的監工,大感意外,居然是陳凱。

和陳素大哥陳皓有一年同學關係的張校長,記住了偶爾碰過面的做裝潢材料的陳家老三陳凱,讓他包攬了此次新校區幾棟樓的貼瓷磚和粉刷內外牆的這類不需太高技術含量的活兒。

第一次包這樣大的工,陳凱極其珍惜這樣機遇,從開工就搬在工地住著,日夜坐鎮,現在正是掃尾階段。

見著天天過來看看的張校長,領著的一幫客人中有二哥和王大哥,陳凱吃了一驚,但也很快就明白了什麼。

讓陳家兄弟倆私下說話,淺淺打過招呼後,別人先行往別處參觀了。

生意歸生意,仗著好人緣,張校長的熟人幫著免費設計了校區建築,承建方也客氣,瓷磚等等全是從南通港直接提貨,給予了很大的優惠折扣。在資金的應用上,比預期要少好幾成。

一路看來,從建築的實用化,材料的運輸,安全形度的審視之後,讓本身就是搞房地產的,對建築各個環節都很熟悉的劉鎮東很滿意,基本上沒有什麼可挑剔的,照這個進度,月底舉辦竣工儀式毫無問題。

一間間走,一行行看。等著陳素跟上,王峻詢問:「和陳凱說什麼了?」

「我叮囑他珍惜機會,讓真做事,別辜負了張校長的提攜。也叮囑他一定要尊重張校長,假期把侄子侄女也帶來,儘可能參加張校長他們為孩子們組織的活動,那樣對侄子侄女的成長會有些幫助。」看看王峻,陳素低笑道:「也學著處理社會關係的我,讓你吃驚了?」

「整合辦公室之間的人際關係,是生活在群體社會中的人,該有的能力。」王峻道,「想得不錯,我很贊同。」

其實王峻有很多機會再幫陳家兄弟一把,都被陳素阻攔下來。並不是陳素不想家裡好,而是大哥大嫂都在事業單位,陽光工資下,生活很好.陳潔才智有限,不足以做事業.至於陳凱,在縣裡開著兩家裝潢器材店,收入很不錯,而他自小就養成的,對掙錢有著一夜暴富的冒進思維,卻至今也沒有真正沉澱。為此,陳素才一再阻攔了王峻的有心。

過多的金錢物質,對一個沒有做好準備的人而言,並不是好事。

感嘆中,陳素感謝張校長的幫襯。當兄弟們都成家之後,除了對父母親的濃烈親情不離不散之外,兄弟間的親情,隨著親眷們的加入,悄悄地淡釋著。離家年頭太久,對兄弟姐妹的下一代,也不再有人倫上的義務。今天,當看到那麼多積極向上的小孩子,在大人們的護航中健康成長,陳素也起了期盼自己子侄,能在這樣的環境和圈子中更進一步的私心,他鄭重地叮嚀了陳凱,希望陳凱能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