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別胡說,小威,哥哥就應該讓著妹妹,這是天道法則。」劉鎮東趕緊阻止。

別開腦袋,懶得理不良爸爸的宋小威,自個兒玩著手指頭,一臉不待見的小大人們模樣兒,讓一旁的阿姨們一個勁地樂。

「對了,我們做親家怎麼樣?」宋威興致勃勃地將贏得的鈔票往預先準備好的兜子塞。

「多謝抬愛,不過不必了,我們家只找入贅女婿。」看透宋威不良本質的劉鎮東嚴詞拒絕。

一直都沒有說任何話的江教授,面對看過來的眼睛,微笑道:「我們家沒有適齡的小閨女,就算有,在經濟上,怕也不能達到您要求的標準。」熱衷於給什麼都不懂的小孩配對的大人們,還真是不一般的惡趣味呢。

「對了,高遠,你家那位懷上了?」再次被婉拒的宋威轉移到下一個目標。

「請恕我拒絕,我不想做一個干涉兒女婚姻自由的壞爸爸。」被宋威盯著的高遠哼哼著,要不是看在幾年才能見一次的份上,就上次那通電話的不良內容,他都想好好揍宋威一頓,不過,現在應該也打不過了吧。

「我只是關心地問問,真小家子氣。」宋威撇嘴,一如既往任性的高遠,居然能討到老婆,真沒天理。

「有沒有都一樣,我也不想,小孩子鬧死人了。」

看著嘴硬的高遠,「要是不想,幹什麼每次見著劉佳佳都抱著不放?」事不關己的江教授也找了一句閒話說說。被晾在一角無聲無息,可不是他為人處事的習慣。

這是什麼話,高遠不滿,江教授這話聽起來他像變態似的。還不是因為劉鎮東堅決不讓他抱,他才上趕著非要抱上手的。

當了多年的法官,行事上自然也趨於穩重。放棄耍嘴皮,高遠立即轉移開這種對他們夫妻而言有些敏感的話題,道:「你們留在軍中也好,但小孩子怎麼辦?小子總歸要入托了吧,軍區條件再好,也不會好過北京的學校吧?他這麼小就要給爺爺奶奶帶嗎?你也該為你們家宋小威想想。」將宋小威給爺爺奶奶看護,一直很怵宋威家鐵桿軍閥作風的高遠,極其不看好,這可不是什麼好主意。

「你說的這是什麼話?」宋威斜眼道,「我生下來的第一天,就是為了父母的榮耀和期望值而活,難道這把年紀了,我還要為了下一代的人生而活?一個人哪有那麼多時間可以重來?我有我的道路,我兒子也有他自己的人生道路。」

這話沒錯,少年時代在「高壓統治」下成長的宋威,是有點心理陰影,高遠不語,耳畔卻傳來劉鎮東的爆笑。

「怎麼了?怎麼了?」

舉著手指著宋威,劉鎮東哈哈大笑道:「昨晚我殺到他家,正碰上宋叔叔討好孫子。你沒看見,靠在一旁的宋威,看得一個勁齜牙冽嘴,哈喇子都快流下來了,那樣子要多可笑就有多可笑。」

稍作想象,高遠立即打了個激靈,他連嚴厲到苛刻的宋叔叔笑起來的模樣,都不太能想象出來,更沒法子想象宋叔叔討好孫子的樣子了,怎麼想怎麼滲人。

「一般都是隔代親,這很正常。」江教授回頭看了一眼,嬌慣的小佳佳還在和宋小威吵鬧,「對了,宋小威好像心情不佳啊,怎麼了?」

「沒什麼,正在賭氣中。」宋威哼了一聲,「今天一大早居然撒野不聽話,我把他頂著紅綢子的光屁股照片,放大列印出來舉給他看了。」

……

舉起大姆指,劉鎮東讚歎著,「你狠。」

「客氣,客氣。」宋威矜持地昂著頭,微微點著下巴。

摸著自己的牌,江教授感嘆,他也終於明白宋小威一臉陰沉的來源了,有如此不良的父親,小傢伙想必想不沮喪都不能吧。

好可憐,畢竟那張扎著大紅綢子光屁股的照片是孫莉拍攝的,多少負點連帶責任的高遠當即向被不良爸爸欺負了的宋小威表示了同情。

側首看著端正坐在王峻膝蓋上的小傢伙,陳素憐憫地伸手摸摸,確實可憐了。

「您……丈夫真有趣。」回首看著比她們還喧囂的男士們,她們回身一起由衷地向宋威夫人路天儀闡述自己的觀點。

「……」端莊的她,含蓄地抿了一下唇,道:「其實,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他是如此有幽默感的。」

是麼?孫莉感嘆。果然是高遠的朋友,一個個隱藏深深,不露痕跡。

轉著圈摸牌,最終還是將話題落在了高遠身上。

在他們這些打小就混在一起的老朋友們看來,溫和外在的背後,是比任何人漠然的內在,這就是高遠的本質,只有當他有了自己的血脈,高遠的人生才有可能真正穩定下來。

「中醫西醫都看過了,我們夫婦倆都沒問題,之所以沒有懷上,醫生說可能是緊張了。也去了那個老中醫那兒,一句‘一切正常,該有的時候就有了,年輕人著什麼急!’就把我們倆打發回家了。」

是嘛,那就好。這個敏感的話題在默契的協調下就此終止。

後面在打諢,前面也沒有消停。在媽媽和阿姨們善意的哄騙下,揮舞著粉嫩嫩的小胳膊,開朗歡樂的小佳佳,咿咿呀呀地顯罷著才藝,每一首稚嫩的童謠都得到滿車人的喝彩。

聽著小佳佳的歌聲,劉鎮東美滋滋的一個勁地樂。他家小佳佳集他和媳婦兒所有的優點於一身,美貌、爽快、豁達和不怕輸的個性,這樣的小天使世間無雙。

「對了,不知道小佳佳見到沈毓還能不能認得?」瞄著劉鎮東得瑟的模樣,高遠意有所指。

「停!」劉鎮東嚷著,「純潔,純潔一些好不好。」

「不純潔的是你吧。」高遠哼哼。

瞅著兩個鬥嘴的傢伙,一直保持低調的江教授眯眯笑,看來,嘴上很硬的劉鎮東,心裡已經在隱憂小佳佳的未來了。

「哎!王峻,別再和陳素擠在一塊了,過來,過來。」宋威嚷嚷起來。都離了各自的伴侶,憑什麼王峻和陳素挨在一起卿卿我我?

忽略他們閒扯的噪音,充耳不聞的王峻繼續不予理睬。

這種不妥協的傲慢態度,立即引來起鬨聲。江明華和江曄都笑著起身看過去,第一次真正進入宋威私交圈子的宋威太太路天儀,前後瞄著,她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來面對踩著椅子嚷嚷的男士們了,他們的行為實在有點可笑。

「王峻!王峻!」隨著起鬨聲越來越高,陳素受不了了,趕緊抱過宋小威,笑著一個勁推著王峻,「去吧,去吧。」

「一群話癆。」從堅毅的雙唇吐出這兩個字,王峻還是站了起來,沒等過去,已然有人換手過來。

一雙大手撈起轉移到陳素膝蓋上的宋小威,轉交了孩子的漂亮媽媽。只是,當絕不主動離開麻將桌的宋威,坐到陳素身邊的位置上時,車內安靜了很多很多。

看著換手坐在剛才王峻座位上的宋威,記憶中幾乎沒有和宋威有如此近距離接觸的陳素怔住了。多年的交往中,在他狹小得不能再狹小的交際圈中,陳素對宋威最是敬畏。這種敬畏來自於看不透和隱隱不能突破的距離感。不管如何美化,宋威都是個無論內在還是外在,都陰冷且淡漠的人,而恰恰是這樣的人,每一次乍現的人情味,都能軟化朋友們內心深處的防線。

和王峻換手的宋威坐在這裡不是來休息的,他有話要和陳素說。

有王峻的加入,配合上老成持重的江教授,基本上就杜絕了不營養的話題。何況,十足賭徒的宋威一溜煙佔據陳素身邊的位置,本身就已經是超級詭異的大八卦了。每個人尖尖豎起耳朵,積極等著事態的發展。

乍停了喧鬧,致使車內寧靜得接近凝重。在前面輪換開車的兩個司機好奇得不得了,更是屏息以待。

宋威想幹嗎?總不至於真的想要把宋小威託付給陳素養吧?看了一眼沒什麼表情的王峻,高遠揚著口型詢問。

不可能的啦,撇著嘴角的劉鎮東連連擺手,別看宋小威長得和他爹一樣,一副陰陰的小樣兒,他可是宋家和路家的寶貝疙瘩,為宋小威落戶誰家的問題,爺爺奶奶和外公外婆已經明裡暗裡較上了勁,宋威敢真把宋小威交給王峻陳素家養,保不準立馬起家患。

那,宋威究竟想要和陳素說些什麼呢?

車子在高速上向前疾馳,車內一片靜寂,和宋威並肩坐著的陳素都有些尷尬了,宋威究竟有什麼話要和他說呢?

又隔了會兒,不耐煩的小佳佳在媽媽腿上蹬著小腿掙扎著下了地,宋小威跑到後面空座上拿回被小佳佳亂放的他最喜歡的畫冊。

揉揉探得發酸的頸脖,瞄著車前的大家搖頭,醞釀的時間也太長了吧,宋威是能忍,還是夠陰?探不明其中真諦,還真不好說。

宋威動了,伸出手,不明所以的陳素當即也伸出手和探過來的手指握在一起。

看著陳素,宋威道:「一直以來,有句話如鯁在喉,一直沒有和你說。」

什麼?什麼?空氣中湧動著粉紅色曖昧的氣息,劉家媳婦緊緊按住興奮莫名的高家媳婦兒,穩重,穩重,雖然確實瀰漫著曖昧的粉色光華,但絕對不可能發生什麼的啦。

「您……請說。」手還被宋威握著沒放開的陳素連忙道,「我有什麼不對的,請指正。」

「很久以前我……去去去,一邊去。」宋威側頭盯著從椅背探出的宋小威的腦袋,「大人說話,小孩子別摻和。」

好奇的宋小威縮回了腦袋,劉家媳婦及時抱回了挨著張望的小佳佳,說吧,說吧,大家都聽著呢。

將多餘的小傢伙們趕開,宋威繼續道:「很像以前,大概是王峻和你搬到北大那邊住之後吧,我們就商量著是不是為初相識時發生的事故檢討道個歉,這個商議一直延續到如今,我們依舊徘徊不前。原因是我們堅信,無論時間倒流回當時多少次,依當時的心態和心性,我們都會那樣做。改變了的,是那之後的我們,並不是當時的我們。」

是這件事啊,陳素說不出什麼。

陳素真的說不出什麼,或許「毀屍滅跡」事件在其他有個性,有強烈尊嚴的人心中,會是個很深的不可彌合的裂縫,但對當時有些愚昧,性格又有些遲鈍,對人生的要求低低的陳素而言,只體會到劫後餘生的討巧欣慰。之後一再發生的許多事情,不斷考驗著他的自尊。等到感覺穩固下來之後,王峻對他依戀和關愛,不斷填補著口頭道歉上的缺失和遺憾。

「我們覺得,向你道歉了,就等同否認了當時我們相識的天意。所以,我們都決定不在口頭上表示道歉。」宋威捏了一下陳素的手骨,放開了,幾步回到後排,抬著腿踢著高遠讓座。

原來是「道歉」啊,哼,這種偽裝成「不道歉」的道歉方式,還真彆扭,居然還惹出漫天的粉紅色,害得好些心地不純潔的人,心兒怦怦跳,真是的。

等同於得到誠摯道歉的陳素笑了,多大的人了,還鬧著彆扭,真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