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管如何,無聲流淌的時間之河,還是讓陳素有些感慨,道:「在單位一晃都這麼多年了,待得越久,單位就是世界的錯覺彷彿就越濃烈,能出去走走看看,求之不得。」

這麼想才差不多,王峻笑了笑。

在廚房中一起忙碌,免不得要碰觸到彼此的胳膊肩膀,嗯,好喜歡兩個人挨在廚房一起做家務的感覺,浸滿了家的溫馨。

點火下油,翻炒著嫩青,加入香菇煸炒一下,香菇獨有的香味立馬飄散開來,沒會兒,陳素最愛吃的青菜炒香菇起鍋了。捧著餐盤,陳素聞著眯眯笑。

在極度追求個性,追求非主流的新世紀,他們這種時光彷彿停滯的寧靜生活模式,本絲毫沒有可推薦之處,之所以一再貪戀相依相伴二人世界,純粹是他們根本就沒得到真正意義上的二人世界和安寧時刻。這個讓王峻不滿的魔咒,今日同樣發作。

當兩人交換過親暱眼神,開始又一輪忙碌的溫馨時刻,廳間響起來的電話鈴聲,打破了這份溫馨。

拖開邁著長腿毫不掩飾想踩電話機的王峻,陳素笑起來,「別生氣嘛,九天假期,九天呢。」

這部不識趣響起來的電話,是為兩人共同的老朋友準備的。陳素去接電話,迴歸廚房的王峻舉著鍋鏟,叮叮咚咚敲著鍋子,用肢體語言明確傳遞著不滿。

現在各家生活都過得五彩紛呈,連帶著,只想在工作之餘安靜相伴的王峻陳素家,也不失喧鬧。朋友多了,朋友的幸福和彷徨,也理所當然佔據了他們生活的一部分。

低語過後,擱下電話的陳素,挨著廚房門,對拾綴著青扁豆的王峻微微笑。

看著陳素似笑非笑的模樣,王峻有些意外。隨著工作上的順心順意,陳素內向的性子日漸改觀,只是這種戲謔神色,以往還從未曾見過。

「怎麼了?誰的電話?」見得陳素這樣,王峻詢問。

「你猜猜是誰打來的。」挨在廚門邊,陳素在臺案上摸摸索索。年復一年,再如何收舍,廚房牆面瓷磚的縫隙中,也悄悄沾染了洗不淨的油汙,王峻也愈發顯得有人間煙火的味道了。

猜謎語嗎?準備第二道小菜的王峻沒有拂逆陳素的提議,想了一下,「高遠來的電話?孫莉懷上了?」一提起高遠,王峻不由自主咧了一下嘴角。

去年春節後,在單位同事們匪夷所思的視線中,孫莉和高遠完成了婚禮,正式組建了新世紀小家庭。

討了個精打細算的賢內助,讓表面一直就很光鮮的高遠更顯閃亮,沒等度完甜蜜蜜的新婚期,高遠立馬毫無準備地陷入了大家庭成員的家族責任中。

在家族性的會親面友之後,高遠陡然發現自己居然榮升為孫莉孃家家族體系中,教育下一代的榜樣典範。此後,每一次和孫莉的孃家家族親戚們會面,只要有沒出茅廬的新生代,長輩們所有的開場白,全部固定在一個套路上,大致上是這樣的:「看你們的大姐夫,(大姨夫,大表姐夫,大堂姐夫等等,最後嫌麻煩,全部統稱為大姐夫了)不但是高材生,現在還積極考級奮進,還在慈善基金會擔任法律顧問的義工……(等等,讚美詞過多,只能忽略不計)你們要以大姐夫為理想,為榜樣。」

面對無處不在的讚美,被孫莉孃家所有長輩看重的高遠,面對弟弟妹妹們尊敬憧憬兼那麼點鬱悶,或許還夾著那麼點嫉恨的目光,一致回以親切謙遜坦然的微笑,讓在婚禮上由衷起誓陪伴新郎一生一世的孫莉憐憫不已。

娶了老婆,代表著有了岳父岳母。藉著八月奧運的好時機,高遠摀鼓了幾張穩拿金牌的決勝局的票,請長輩來北京體會百年奧運激情,也順便讓他盡一下的孝道。

受新女婿邀請,年紀不大的岳父岳母來了,此行除了觀賞奧運北京之外,兩位長輩也順帶坦負起姑娘女婿家免費保姆的職責。沒辦法,都是公務員的高遠孫莉兩口子,一早上班,午飯皆在單位食堂解決,下午下班後,時不時各有各事,料理姑娘女婿的小家庭,自然是長輩義不容辭的職責。如此,沒帶晃眼,一年就這麼過去了,這段時間,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習慣得順理成章的高遠,終於在最近,和岳父岳母發生了些小摩擦。原因是,結婚一年多來,孫莉還沒有懷上的跡象,這就成了一心盼著有個外孫帶帶的兩位長輩揪心的事兒。於是,盼外孫心切的岳父岳母專門跑了北京各大書店,淘了大量食療秘方書籍和光碟,堅守在廚房裡致力鑽研。

長輩關愛晚輩,是長輩的心意,晚輩坦然領情就是。可問題是––食療精華內容全部針對壯陽補腎。

沒錯,對自家姑娘懷著絕對信心的孫家老兩口,極度關注女婿的營養。在岳父岳母的精心餵養下,要不是高遠有一直堅持運動的習慣,想在短時間多出兩圈大肚腩,絕對輕而易舉。

不管如何,自尊心多少受到些刺激的高遠,賴在仿若時間停滯的陳素王峻的家中,盡情沮喪了好幾回。

這就是正常的家庭生活?賴在陳素王峻家的布沙發上不走,沮喪的高遠鬱悶地尋思著,擱三年前,打死他,他也不信自己個兒會落得如此境地。可能是王峻左耳進右耳出的態度,讓特地來訴苦的高遠沒得到滿足吧,轉身又找上劉鎮東說道去了。

於是,毫不意外,在隔日月黑風高的夜晚,被丈母孃督促吃掉誠心誠意準備的藥膳後,避在隔音的房間裡折騰得媳婦兒酣然入夢後,自己個兒還在天人交戰之際,高遠接到了不知身在何處的宋威的來電,其交談的內容不詳,反正第二天才見亮,全副武裝的高遠就殺到了劉鎮東的家裡,對著打哈哈來開門的劉鎮東施以暴力,要不是當場繳獲兩盒正宗的長白山老參,這恩怨絕對不算完。

看著王峻反射性地咧嘴,陳素也笑出聲來。之後,據高遠自個兒調侃講,那天從劉鎮東家繳獲的兩盒老參,被他賣乖送給老丈人當父親節的禮物,當日就被丈母孃翻著花樣下了他的肚,沒噴湧出鼻血來,算是有福了。

「猜錯了,不是高遠的電話,是宋家的老外婆打來的。老人家叮囑我,說明天是她八十二大壽,讓我們一定過去吃飯。」

宋家的老外婆?提起宋家這位老外婆,王峻顛著翻炒扁豆的鍋柄一頓,又生出些煩惱,輕揚眉峰,哼了一聲。去年入冬,一溜兒而立的小子們給宋家老外婆拜八十大壽,距現在也不過小半年,哪來的八十二大壽?

瞧著哼哼著的王峻,陳素搖頭直笑。可能他是唯一有耐心陪宋家老外婆玩擺花牌的人吧,宋威的老外婆特喜歡他過去走動,一個月不去一兩趟,下次去會被埋怨好久。以至於,經常出入宋家接送他來去的王峻,被來客當做是宋家正牌公子的次數,多到宋家懶得解釋了。還好,無求與人,王峻尚能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