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謝澤奇遇記

得償所願,他歡心雀躍。

之後數戰,阿澤嘗試著用了刀,使了劍,也揮過重四十五斤的大戟,但最後,他發現自己使得最順手的,竟是弓箭。

阿澤騎在馬上,射向移動戰鬥著的狄兵,十箭能有九箭射中,漸漸的,同營的兄弟們,都開始喚他「小神箭手」。

再後來,阿澤經驗愈豐,能夠十射十中了,大家誇他,他依舊羞澀燙紅耳根,並不多言。

阿澤心裡想:這是高人沒出山呢,要是他阿爹從山裡出來,到這戰場上……那箭術才叫厲害呢!

阿澤是這麼想的,十天後,他就瞧見了像阿爹一樣神射手的風采——漢王從永州遠道而來,眾人都以為他會奉皇帝旨意,讓軍隊停止北進,將周元帥押回京城問罪。卻未曾料到,漢王的軍隊一抵達,便奔赴戰場,與周巒的軍隊共同抗狄。

阿澤在不遠處睹見,那高高在上的王胄,一乘輕騎,從高處至下俯衝,掛刀射箭,不顧自身傷處,一箭射得狄帥翻跌墮馬。

阿澤瞬間覺得,這漢王的背影,比阿爹還要英氣勃勃啊!

繼續殺敵的漢王殿下,在不經意間轉了馬頭,露出稜角分明的側顏來。

阿澤原本是趴在丘後射箭的,瞧見漢王容顏,詫異出聲:「啊!」他手一顫弓一抖,箭頭直接朝地栽。

「阿澤你怎麼了?」旁邊的弓箭手問道,不明白小小神射手,怎麼突然射出這麼差勁的箭來。

阿澤強自鎮定,「沒什麼,沒什麼。」卻抑不住心頭狂跳:這漢王的容貌,怎麼這樣像阿爹啊……當然,漢王遠比阿爹年輕。

說句實話,因為年輕,漢王殿下看起來要比阿爹稍微英俊那麼一點點呢。

……

因為人手不夠,阿澤另外一百九十九名周家軍的弓箭手一起,被調到了漢王的神箭營。

常常遠眺漢王,阿澤發現,漢王和阿爹不僅身材五官相似,連神態也是一模一樣,一拂袖一轉身,都是如此的相像。有時候漢王在高臺上淡淡一瞥,阿澤情不自禁就起了雞皮疙瘩……

阿爹每次發脾氣前,就是這個表情。

……

正巧阿澤也姓謝,他聽說當今皇室正巧也是謝姓。不清楚狀況的人,恐怕會以為阿爹與漢王殿下是隔輩血親,或者兄弟吧!

不對,他倆比孿生子還孿生子啊,不清楚狀況的人,相似若同一人……

阿澤決定了,回家以後,要好好問一問阿爹……話說,阿澤想家了。

……

軍隊一路北進,漢王特別喜歡單獨給神箭營指派任務,營裡的人常常與大部隊分開,獨自紮營。數個夜晚,阿澤不得不重新挑起伙伕的職責,狄地苦寒,比起北關更難採摘食材,只能繼續熬那種粥。

不過好在營裡的兄弟們都很喜歡粥的口味呢。

漢王有一次進營,與士兵們同吃同住,也吃到這這種粥。漢王讚道:「味道不錯。」

「殿下,不錯吧!」營長笑道:「這都是我們的小小神箭手煮的呢。」

漢王不知道小小神箭手是誰,但是仍點頭讚道:「嗯,是個不錯的小夥子,既能張弓,回營地裡還能燒火煮飯。」漢王接著幽幽說了一句:「這小夥將來的媳婦有福氣,孤也想向他學一學,以後上得沙場,下得廚房。」

營長身子前顫,伸手撫了撫胃——漢王的話語太生猛,遠比粥更難以下嚥。

漢王自己卻不覺得,道:「去把那小夥子叫我來,孤想學學,是個什麼方子?」漢王道:「寒冬缺糧,倒是可以常常煮這樣的粥。」

營長道:「小夥這會出去找明天的食材了,回來之後,屬下就讓他親自來向殿下稟明。」

漢王聞言,道:「不用那麼麻煩,他勞累了一天,還要到孤這裡來,不方便。讓他寫下配方就行了,孤會重重賞他。」

營長遵命,阿澤回到營地後,營長向他轉述了這件事。

聽說漢王殿下親自稱讚了自己,阿澤的臉,通紅通紅,心花怒綻放。這是阿爹的方子,要是別人要,阿澤肯定是不給的,但是漢王想要……阿澤執筆揮毫,將粥的配方,製作步驟毫不保留的寫下來,獻給漢王。

阿澤心想:要是阿爹知道,他煮粥的手藝,被長相一樣,箭術亦同樣超群的漢王學去,應該會很開心吧。

想起阿爹,阿澤不禁亦思念起孃親,大哥,二姊……阿澤愈發思家了。

夜靜無人,不打仗的時候,阿澤開始掏出燈來瞧:這盞燈的燈座都繡了,平凡無奇,有什麼好的呢?他當初怎麼會鬼迷心竅偷出這盞燈了?為了它,都羞愧得不敢回家了……

阿澤起初只是在夜晚拿燈出來看,後來白天不打仗的時候,他也將燈取出來瞧,久而久之,掏出燈的次數越來越多。

……

大軍打了勝仗,直推進至狄人王庭。狄人議和,漢王和周元帥均去參加狄人的宴會去了,不能赴宴計程車兵們,就在軍營裡烤牛烤羊,飲點小酒,也慶祝一下。

阿澤和幾個相熟的弓箭手出了軍營,在營地外頭飲酒。北地的天真低啊,彷彿就在頭頂上幾寸的距離,又彷彿伸直了手臂,就能摘下藍天,裁成衣裳。

要跟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們也做幾件,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幾位弓箭手喝醉酒,東倒西歪。阿澤以前在家的時從不飲酒,混跡軍營後才沾上了酒氣,但他的酒量似乎天生就好,同伴們都醉了,阿澤卻沒有醉。

越喝越清醒,那一顆思家心,刻骨鑽痛。

阿澤靜悄悄離開了夥伴,坐在地上,取出隨身揣著的那盞燈,出神。

狄庭應該距離家鄉很遠吧,他回不了家。

「你在瞧什麼?」

阿澤痴痴失神,並未聽見有人在問他話。

「你在瞧著的……這燈可否借本官一瞧?」

來人連問了三遍,阿澤才反應過來:「額?」阿澤一抬頭,立即跪下:「屬下參見元帥。」

近在咫尺,面對阿澤站著的,竟是主帥周巒。

周帥和藹,問道:「你是哪個營的?」

「回稟元帥,屬下是神箭營的。」

「你手上這是什麼燈?本官覺著有趣,想瞧上一瞧。」

阿澤單膝跪著,這是他第一次與主帥對話,既緊張又激動。

阿澤雙手將燈奉上,垂首道:「尋常人家照明之燈,平淡無奇,但因是家父之物,所以屬下時常拿出來瞧。」

周巒點頭,從阿澤手上接過銅燈,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最近幾天周巒和謝致待在一起,有一晚見謝致神秘兮兮的,在帳裡獨自對著一燈,跟眼前這燈十分相仿。周巒低頭,仔細觀察眼前的小兵,這少年長得挺像謝致的啊……周巒心中疑團重重,默默將手中燈的形狀構造記下。回到帳中後,周巒將這燈畫在圖上,私下命人去查,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眼前,周巒將燈還給阿澤,道:「既然是父母之物,就該好好儲存。」元帥果然只是一時起意,已經對這平凡普通的銅燈失去了興趣。周巒轉身離去。

阿澤攥燈在手,緩緩起身,他的手腕無意翻轉了一下,燈上竟然顯出了白光。

「咦?!」阿澤奇了,再看時,白光已經消失了。他有心又翻轉了十來下,白光卻再也不出現了。

……

這一天,神箭營裡出了一位逃兵,阿澤。包括營長在內,所有計程車兵都覺得奇怪:軍隊已經取得了勝利,接下來就是班師回京,加官領賞的好日子了,而且再也不用上戰場,阿澤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逃了呢?完全說不通啊……

難道他小小年紀,就懂得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眾人不知道,阿澤只是迷路了。他沿著原路返回,竟然找不見營地了,幾十萬人的營地居然一隻帳篷,一座燒過的灶都沒有。阿澤記得自己是往正確的方向走的,可是怎麼就走錯了呢……

他約莫走了四、五個時辰,眼前的景緻越來越陌生,應該是離軍營越來越遠了。

阿澤在林中歇了一晚。翌日,天一亮他就上路,尋找軍營,走著走著,眼前一亮:前方不遠處的那座山,是家鄉啊!

阿澤撒腿狂奔,剛跑進山裡,就見阿爹等在岔路口。阿澤的視線一下子就模糊了,他顧不得氣喘吁吁,呼喚道:「阿爹!」

父親邁著大步走過來,內力深厚,聲音朗澈:「阿澤,你跑到哪裡去了?這麼多天,你哥姊都出山去找你了。」阿爹的臉上堆著烏雲,一雙眉毛也是擰的,看起來心情很不悅,他步伐剛健生風……阿澤瞧著父親步步走近,心想:阿爹一定很生氣,免不得要對他一頓暴打了。

阿澤雙膝一屈,跪下道:「是孩兒的錯。」阿澤取出銅燈,還給父親,接著脫下上衣,袒露胸懷:「孩兒大錯特錯,任阿爹懲罰,甘心情願。」

父親卻緩緩蹲下來,柔聲道:「回家吧,讓你孃親好生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