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周巒的愛情故事

芳草茵茵,水環山繞,偶有鳥雀棲地,叫一兩聲,不算吵。

兩位身形挺拔的男子,一人著墨袍,一人罩著淺灰長衫,年紀在三、四十之間,神態均顯滄桑,但五官仍是精緻且英俊的,不減風華。兩名男子盤膝對坐,中間擺了一隻棋盤,在這青山綠水間對弈。

著淺灰色長衫的男子便是周巒,執白子。墨袍男子則是謝致,執黑子,兩人布子不緊不慢,走一步要聊上三句——五年未見,這會主要是聊天,下棋反倒居次了。

不一會兒,就有一盤髻的年輕婦人,手腕著一隻竹籃走過來。謝致、周巒聞聲雙雙抬頭,周巒見盈盈近前的婦人鬢髮烏黑,容顏一如從前的嬌豔,不禁嘆道:「蕙娘,又過五年,你一點也沒變老啊!」周巒扭回頭,衝謝致笑道:「三吳,現在她看起來比我倆都年輕!」

常蕙心走近前,在側面跪下,將竹籃放在地上,對周巒笑道:「剛摘的果子,很新鮮,已經洗乾淨了,陛下也嚐嚐吧。」

周巒笑道:「好。」從籃中抓取一個果子往嘴裡送,謝致也取了一個果子……半響,周巒察覺出異樣,問常蕙心:「你怎麼不吃?」

謝致替常蕙心答:「她又有身孕了,不能吃這個,吃了會犯惡心。」

周巒驚道:「又有了?衣裳寬敞,竟未看出來!」周巒心裡卻想,這容父的方子果然神,謝常二人已經生了兩個孩子了,一子一女,子女成好成雙。他也要去找容父討個方子,拿回宮裡去給那位用用,但又怕那位不樂意,生氣……周巒神思飄遠,分了神。

謝致見周巒嘴中叼著果子,指尖拈著棋子,眼神遊離,表情……有點滑稽啊。謝致忍不住低頭,手捂著嘴,咳了兩聲。

周巒這才反應過來,一尷尬,嘴一張,果子掉到了草地上。周巒為了掩飾失態,一面伸手去籃中取一隻新果子,一面轉移話題:「這第三胎的名字,你們夫妻倆起好了麼?」

「起好了。」謝致道:「若是女兒,便取名敏,若是男兒,就單名一個‘澤’字,謝澤。」

常蕙心摸著肚子,笑意盈盈:「我覺得是個男孩,阿澤他老是不停地踢我肚子……」常蕙心正說著,聽見不遠處傳來小孩子的嬉鬧聲,不由得笑著止聲,抬首前眺,見三名孩童嬉鬧得開心,常蕙心不由得旋起嘴角,漾起愉悅的笑。

謝致和周巒亦眯起眼睛,目光全投在孩童身上,早將下棋之事拋在腦後。

儼然慈父。

這三個孩童,一男一女分別是謝致和常蕙心的長男,次女,另外一名男童,則是周巒唯一的兒子,當今的太子殿下。

太子今年才四歲,周巒過來見謝致、常蕙心,順道將太子也帶了過來。哪知太子與謝致的子女結識,嬉戲玩鬧,生了不捨之心。小太子跑過來,拽著周巒的胳膊道:「父皇,父皇!你別讓謝伯伯一家走了吧!」

周巒明知故問:「哦,為什麼不讓他們走呢?」

太子殿下直言不諱:「因為我想讓珍珍妹妹永遠陪著我!」珍珍是謝致次女的小名。

周巒開心,笑得前俯後仰。小太子卻沒那麼多心思陪著父皇,他可不能將珍珍妹妹曬在一邊,小太子轉身就跑走了,邊跑邊朝珍珍招手:「妹妹,妹妹,我回來了!」

周巒望著孩子,似無意對謝致提道:「三吳,要不我們兩家,結門娃娃親吧?」

謝致心裡並不情願,面上不露,淡淡道:「兒孫自有兒孫福,過些年再看吧。」

正說著,不遠處又吵了起來,竟是太子與珍珍廝打,太子打不過珍珍,被她一掌擊倒在地。

接著,珍珍跨步,騎在太子身上,挑起他的下巴,問道:「你服不服氣?」

雖然年紀小,但也是堂堂一國太子啊,幾時被人這樣挑著下巴,脅迫對視?太子覺得顏面盡喪,虧他之前還懇求父皇將珍珍留下。太子鼓腮咬牙:「我,我是太子!你竟敢對本太子動粗!」

「是太子就怕你?」珍珍理直氣壯:「你不是說過嗎?我以後還是太子妃呢!」

太子立刻就不說話了,竟道:「太子妃,本太子錯了。」

從小就懼妻啊!

這長大了還得了,不被珍珍踩得死死的?

謝致和常蕙心想到這,禁不住望向周巒,哪知周巒臉上居然古怪發紅,乾咳了幾聲。

謝致和常蕙心均偏過頭去,謝致繼續與周巒對弈,常蕙心則走過去,管管孩子,至少教育珍珍,不要再欺負她的太子哥哥。

日頭漸向西傾,周巒抬頭看了下天色,對謝致道:「三吳,這盤下完不下了,我得回宮了。」

謝致亦抬頭望天,見這天色,未見昏黑,就算往晚了估算,也不會超過申時。謝致不由詫異道:「難得見一次面,這麼早就回宮?」謝致以為周巒是認錯了時辰,提醒道:「這才申時!」

周巒不好意思:「我知道。」

知道是申時,卻仍堅持早早回宮,謝致不禁關切道:「近來,朝中之事非常繁忙嗎?陛下操勞辛苦,也要適時休息,養護好身體。」

周巒更不好意思了:「唉,朝事清明,最近連上奏的本子都沒幾本,我哪裡忙啊。」

謝致問道:「那為什麼這麼急著回宮?」

周巒道:「不方便說。」

小太子既熱情又坦誠,聽見父皇和謝伯伯的對話,立即跑了過來,替他父皇如實回答:「父皇不敢晚回去,是怕母后罵!回去晚了父皇會被母后一腳踢出寢宮!」

周巒大叫一聲,站起來去捂太子嘴巴:「小孩子滿嘴胡言!」周巒又道:「瞎說,治罪!」

小太子被周巒捂著嘴巴,嗚嗚咽咽,聲音掙扎著透過指縫傳來:「兒臣說大實話,父皇你卻要治兒臣的罪。本來就是的,上次兒臣親眼見著您被母后踢了屁股……嗚嗚……」小太子覺得父皇蓋在自己嘴上的手掌越掩越嚴實了,太子快透不過氣了。

周巒急得滿頭大汗,小太子卻繼續向眾人交底:「「最晚不過酉時也是母后規定的。」

周巒尷尬,咧了咧嘴,只得對謝常二人承認道:「唉,沒辦法,過了酉時,皇后娘娘不讓朕進中宮哇!」周巒說得尷尬,語氣無奈,但那嘴角不自覺旋起的笑,分明甘之如飴。

「喲!」謝致起了一聲哄,「看來這皇后娘娘是位奇女子啊!」令陛下如此服服帖帖。

常蕙心亦點頭道:「是啊。」三年前,她和謝致身居關外,聽聞周巒終於立了皇后,相視笑了笑就過去了。

不曾想,還有一段傳奇。

「唉。」周巒嘆了一聲,憶那年,他也不知道這世上的情,是一物降一物。

那一年周巒二十一,已經重當了四年皇帝。期間選了一次秀,納了五、六名嬪妃,雨露均霑,待她們都好,卻遲遲不從中選出一位皇后。皇帝亦沒有從宮外迎進一位皇后的意思,後宮一直無主。

不僅沒有皇后,皇帝竟然四年都未得子嗣!

因為英俊年輕的皇帝在未復位前,女色上就有不好的名聲。傳聞他太過於倜儻瀟灑,日日擷芳草,流連花叢間。滿城風流第一名,當屬周狀元。

大臣們以為皇帝是仍收不住這花心不定的性子,才不願意立後,於是紛紛上奏,勸皇帝以社稷傳承為重。

又有大臣以為皇帝在未復位前就壞了身子——當然,這事,大臣們可不敢直言,只在奏摺裡旁敲側擊,建議皇帝多補腎健脾。

周巒望著一摞說辭一樣的奏摺,苦笑。

他不是花心,而是於男女之情上,從來就沒有動過真心。

沒有子嗣,不是他身子不行,而是他不想要孩子。

周巒生在京城深宮,卻因為國家變故,逃命西涼。異地異族民風開放,他早早在十四、五歲的時候,就經了男女之事,數十年修煉,女孩子喜歡什麼,想聽什麼,想要怎樣的關切和體貼?周巒全都知道,手到擒來。

但這些都是手段,未登基前,周巒對女子好,故意裝出流連女色,風流成性的樣子,是為了給世人營造出錯覺,讓謝景等人放鬆警惕。

青樓花館,周巒常駐,卻並不是沉溺於尋歡作樂,而是因為在這地方與下屬議事、議政,不易被謝景察覺。

周巒其實根本就不相信情愛的……更準確的說,周巒不相信帝王與妃嬪,會有真情真意。

他與她們不是尋常夫妻,沒有相濡以沫,她們跟他逝去的母后一樣,心中滿滿只有榮華永存,富貴通天的慾望,所以才會對他細語溫存,畢恭畢敬,每日盼著他臨幸。她們就算眼裡有愛,那也只是母后愛謝景那種愛,要不得。

這種女人們生出來的皇嗣,會和周巒當年一樣苦。所以,周巒明知身為帝王,有開枝散葉的重任,卻總說服不了自己,過不去那道坎……他不要她們有孩子來到這世上!

周巒登基的第四年底,新年將至,狄王攜愛女親自來朝。

負責接待的朝臣向坐在金鑾殿上的周巒彙報具體事宜,周巒得知馬上要進京的狄國公主,居然還是當年在狄庭時,他和謝致誰都不肯接收的那位……周巒禁不住搖頭:那位老姑娘,居然還沒被她父王銷出去。

周巒盤算著,狄王攜女進京,看情形……是想將老姑娘再次推銷給他啊!

周巒其實不大願意接收狄女,倒不是因為她長得醜,或者無愛,樣貌情愛都是次要的。周巒在意的,是納了狄女,倘若生出個混血兒子,就麻煩了。周巒活著的時候還能一手遮天,罩著自己兒子,等他死了,手遮不到天了,容易引起爭端。

畢竟這世上,能不被「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誅心的清明人,少得屈指可數啊!

周巒癟嘴,心想:等狄王進了京,依形勢定奪吧!

要是狄王非要把女兒塞給周巒,周巒也沒有辦法,只能納了她……唉,後宮又要多熬一碗避子湯。

周巒就是抱著這種心態,見到了狄國公主——接風宴,老狄王特意讓女兒和周巒坐得很近。

哪知狄國公主名喚拉那,她啟唇第一句話,竟是用漢語問:「陛下,漢王殿下這些年,都在哪裡?」

周巒還在發愣,狄國公主已經問了第二句和第三句:「漢王殿下還在京中嗎?如果不在京中,在哪呢,我可以聯絡上嗎?」

狄國公主的漢語將得不流利,磕磕碰碰,但瞧她一本正經,時不時不自覺點頭的動作,可以推斷,這三句問話她練習了很長時間。

周巒心裡長嘆了一聲:啊……瞧這個情形,公主心裡傾慕的是謝致啊。

狄國公主用小孩子背書的語氣接著說:「一別四年,上次在王庭睹見漢王殿下風姿,就一直很喜歡。山有木兮木有……」狄國公主犯了難,兩句咬文嚼字,她始終背不下來。狄國公主幹脆一咬牙,道:「山有木兮木有啥枝,我喜歡漢王他不知道!」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周巒告訴公主。未免公主難堪,周巒轉而用狄語問道:「公主怎麼有興致學起漢文?」

「因為知道漢王殿下不懂狄語。」

周巒鼓了鼓腮幫,雖然他對眼前這位異族公主沒有半點上心,但是……美人當著他的面,一直在唸叨痴迷另外一個男人。怎麼說,都讓周巒覺得自己沒有一丁點吸引力啊!

這突然縈繞心間的挫敗感……

最終,周巒表揚了一句:「公主的漢文學得很好。」

「那是當然。」公主一點也不懂得謙虛,告訴周巒:「我請的是你們漢人當老師。」

周巒「哦」了一聲,他對眼前的話題不感興趣,一帶而過。誰知公主卻多說了一句:「我的老師也傾慕漢王。」

周巒之前以為公主的老師是個老學究,這會聽到這話,腦內立刻冒出一花白頭髮花白鬍子的老頭子,對著謝致流哈喇子。

周巒趕緊搖頭,想不得,想不得。

周巒試探著問公主:「你老師……是女的?多大歲數啊?」

公主答道:「女的。比我小三歲。」她補充道:「但是老師懂得很多。」

周巒笑了:「這麼一聽,公主的老師是才女啊!」他讚揚了素未謀面的漢女,當然,也就只讚揚了一句,轉念就忘個乾淨。

因為公主鍥而不捨,纏著周巒問:「陛下,陛下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漢王他究竟在哪呀?」

周巒:……

公主:「陛下,漢王他在哪呀?」

周巒頭疼,心生一計,轉起話題問道:「公主,你這次來京,就是來尋漢王的?」

公主點頭,她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漢語:「正是如此。」

周巒笑問:「那你父王知道你的來意嗎?」周巒體貼地建議公主:「你可以用狄語說,不用非說漢語。」

公主立即回道:「知道呀!父王被我死纏爛打,才答應我來京城,來找漢王!」

聽到這裡,周巒明白自己想多了。狄王根本就沒有把女兒推銷給他的意思。

得知了真相,周巒很快釋懷,同公主聊天反倒沒有那麼多顧忌了。他直接告訴公主:「其實朕也不知漢王在哪,他浪跡天涯,居無定所啊!」周巒聳了聳鼻子,抿唇做出憋屈的表情:「朕找他也找得很辛苦,尋尋覓覓不得見……」

公主悵然:「原來陛下也不知道漢王在哪。」她嘆氣:「唉,我之前也猶豫不定,認為來到京城,也不會見到漢王。但是老師說,我要是學了漢語,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漢王一定會在京城裡等我的!」

周巒正伸手取茶,聽見公主這麼說,茶蓋一下子刮在茶杯邊沿,發出「滋」的一聲。周巒身子往後仰:「拉那,你請的究竟是什麼樣的老師啊?」這老師明顯在唬人啊!

異族兒女直率,周巒這麼一問,公主便將起因經過,全都如數告訴周巒。原來,某日公主帶著一幫子侍衛出去打獵,遇著了一個漢女,本來是要將她收做女奴的,卻不知怎麼,那漢女口齒伶俐一頓說……公主就認了她做老師。

漢女告訴公主,漢人們對老師最為孝敬,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如果漢王知道公主對老師不孝敬,是不會喜歡她的。

公主信了,所以一路上京,老師的吃穿用度,與公主一般,有時候活得比公主還好。

周巒聽完,並未多言,心底卻已瞭然:那漢女顯然不是良師,而是有點小聰明的女騙子!

周巒突然就會這漢女上了一分心——因為他自己,有時候就是個有點小聰明的男騙子!

當然,十分心裡就上了一分,周巒連那漢女老師的名字都沒問,宴會結束後,就將她拋到腦後了。

堂堂天子,沒閒功夫去結識一位小女騙子。

可是宴會過後的第二天,周巒就認識了她。

認識的過程挺波折的,狄王上殿朝天子,本該帶著公主一同前往,可是公主卻沒有來。

周巒私下裡多問了一句:「王上,您的愛女怎麼沒有一道來?」昨日宴會上還見著了的,這會不來,該不是見不得漢王被打擊了吧?

狄王道:「她有毛病。」狄王又道:「拉那說她老師跟本王一樣,要一樣待遇。今天上朝,非要拉著她的老師一道朝見陛下。」

周巒笑道:「朕覺著這也沒什麼,王上對令愛太苛責了。」他忽然覺得,金殿上見一見那位女騙子,其實挺有趣的。

狄王嘆道:「本王沒不准她們來,是那老師不肯上殿。說一想到文武百官聲勢恢宏,她腿軟走不動了。」

「哈哈。」周巒愉悅地笑出了聲,心想:這小女騙子還挺心虛的啊,一定是慫頭慫腦的。

狄王聽見周巒暢懷大笑,忍不住瞟了一眼周巒,心道:還好沒告訴他,其實老師的原話是「一想到陛下威嚴如同雷電公,煞氣逼人,如闖閻關,我就腿軟走不動了」。

「哈哈哈哈。」周巒還在笑。

狄王瞧著周巒還在笑,心想他笑得這麼開心,看來還是應該將原話告訴他。

狄王一說完,周巒不笑了。

英俊的皇帝板起臉時也是好看的,他說:「既然朕如雷電公,那一定要去見一下這位老師了。」周巒說到這裡,情不自禁摸了下鼻子,那掌管雷電的神樣貌醜陋,還是鷹鉤鼻子,他哪裡像雷電公了?!

周巒覺得,既然那女騙子這麼汙衊他……他索性就當定這雷電公,當面見著她,雷死她電死她!

狄王站在一旁,默默觀察周巒表情,心想:都說女人報復心強,其實男人的報復之心,也一樣可怕啊!

……

於是,年紀輕輕,才十八歲,穿綠衣隨意束著頭髮的「老師」樂翩翩,前一刻還在驛館裡興高采烈地堆著雪人,告訴身旁的公主:「京中可好玩了,光那涮羊肉的蘸醬就有一百零八樣……」她人如其名,一個蹁躚轉身,就望見了立在門口的周巒。

周巒穿著銀袍,繡紋低調,身無配飾,只在腰間掛著一把寶刀。樂翩翩不知道他就是雷公皇帝,脫口而出:「咦,他是誰?」

周巒一聽這話就樂了。之前,他在來的路上還有點後悔,以前那麼多人詆譭他,他輕淡一笑就過去了。這次怎麼突然就記恨起來,還衝動得要來見這小騙子呢?

倘若小騙子是謝景餘黨,他豈不成了自己主動爬進甕裡的傻烏龜?

周巒行到途中,幾次猶豫,欲轉身折返——最終還是決定去驛館,一國之君,落子無悔,既然決定來了,那麼就算是龍潭虎穴也要闖上一闖。

不試,怎知深淺?

結果這小騙子根本就不認識他,開口第一句話就問他是誰?

周巒樂開了花,心裡的警惕鬆懈了大半,心想:她就是個陌生人。

周巒問她:「那你又是誰?」

樂翩翩道:「我是樂翩翩,你是誰?還未回答我呢!」

周巒不答,笑著注視她,心想:她這名肯定不是真名。

旁邊的狄國公主拉那未料到這一齣,早就楞了,這會不由道:「陛——」說著就要下跪。

「畢少。」周巒笑盈盈將公主拉起來,側頭自己向樂翩翩解釋:「我算是公主殿下的半個侍衛。」

樂翩翩將周巒上下打量了一遍:「侍衛?」這侍衛穿著的衣裳料子有點太好了吧。

周巒自然知道樂翩翩心中在想什麼,解釋道:「屬下是陛下剛剛賜給公主殿下的。」

「賜的?」樂翩翩一挑眉:「賜的你就不該叫‘畢少’啊,又不是公子哥,該叫‘阿畢’。」

周巒心底一抽,臉上賠笑,「樂姑娘教訓得是。」

拉那公主很著急,一直在旁邊給周巒眨眼,又給樂翩翩眨眼,可這兩位均對公主視若無睹。樂翩翩倏然轉身,公主措手不及,禁不住後退一步。

公主問:「老師?」

樂翩翩不急不慢道:「公主,您將這位侍衛賞賜給我可好?」狄國貴族皆擁有許多奴隸,貴族之間互相交換,賞賜奴隸十分常見。公主自己也常常買些少年回來,訓練成侍衛。這阿畢既然是皇帝賞賜的侍衛,那……應該也能賞賜吧?

公主望向周巒,眨眼睛,意思是問他:陛下,現今怎麼辦啊?您願意被賞賜嗎?

公主見周巒唇角勾著淡淡的笑,不知道這是他的習慣,以為周巒是示意她賞賜。公主便道:「好!老師,那我就將這名侍衛送給你了!」

周巒嘴角一抽,心想:常笑的人,運氣一定會差。

公主見周巒臉色變陰,立即意識到自己做了錯誤的判斷,改口道:「但也不能完全送給你。畢竟這是陛下的賞賜,我還得問過陛下的意思。」公主衝著周巒傻笑,無言地對他說:陛下,你瞧我說得對吧?!

周巒頷首:對,說得真是太對了。

他原本只是來瞧小女騙子的——不,他是來雷死電死這小女騙子的,卻被這兩女人一傻一乍……就差點成了小侍衛,小跟班了?

周巒已經重當了四年皇帝,習慣了別人侍奉他,跟隨他,這會顛倒過來,侍奉別人,跟隨別人,周巒心中有點膈應。

周巒不由得追問:「樂姑娘,你為什麼要向公主要我?」

「長得好看。」樂翩翩回答得乾淨利落。

周巒聽了,一點也不覺得難堪,反倒旋起嘴角道:「嗯,這的確是我的一項過人之處。」繼而又自己暗讚自己,他的過人之處可多了,改日讓她慢慢體會。

想到這,周巒深深看了樂翩翩一眼。

周巒笑道:「樂姑娘,雖然陛下旨意在上,我不能長期擔當你的侍衛。但是眼前這半日,我還是能護一護,當一當的。」周巒轉至樂翩翩身後:「樂姑娘,悉聽拆遷,接下來,您要去哪?」他的姿態已儼然是護衛了。

樂翩翩道:「哪也不去,就在驛館待著!」

「你初次來京,不去城裡走走,街上逛逛?方才你不是說了嗎,京城裡可好了,光涮羊肉就有一百零八樣蘸醬。」周巒心想:唬公主呢,他堂堂一國之君,吃的御膳也沒見過一百零八樣蘸醬。

樂翩翩眼中突然多了閃爍:「不、不,不去。我不去街上。」她立在原地,身子僵了會,仍感不適,竟丟下週巒和公主,自己回房了。

看來她很不願意出去見人啊,不進宮,不上街,她這是在避著誰?

周巒玩味,覺得這樂翩翩愈發有趣了。

眼前樂翩翩已經遠去了,周巒不禁詢問公主,樂翩翩平常也是這般性子,這樣行事?

公主道:「老師一貫都是這樣。」

周巒笑了,少頃,想到一事,不悅地蹙起眉頭:「她平常,也是這麼總找你討好看的侍衛?」周巒不知不覺重讀了「好看」兩字。

公主搬著指頭算了算,道:「是有那麼五、六次。」

周巒的心情突然從雲端跌倒了谷底:原來,他也沒有太過好看。

周巒心思沉沉追問:「她為何……這麼喜歡討要侍衛?」

公主注視周巒,幾次嚅唇,欲言又止,最後在周巒答應她絕對不發怒,不追究,更不會遷怒狄國,損壞兩國情誼的情況下,公主才道出實情:狄國的侍衛多數是男奴,可以買賣的。樂翩翩花錢大手大腳,經常是公主供給她多少銀兩,她就花多少,偶爾還在外面欠了債。於是,樂翩翩時常向公主討一、兩個侍衛,倒不是想讓他們保護她,而是出個遠門兩、三天,樂翩翩沒銀子了,好賣了侍衛換取回王庭的錢。

周巒面色平靜,心裡早已氣鼓鼓的。

半響,周巒突然問狄國公主:「你覺得朕要是被她賣了,會賣個什麼價錢?」

公主沉默了一陣子,抬起頭來,不無同情地看了周巒一眼:「最少的時候,老師急於出手,一個侍衛只賣到二錢。」

那一日,樂翩翩躲進室內,周巒在外向狄國公主發問,卻被公主的回答氣到。他滿心不悅地離去,此生沒打算再同樂翩翩見面。

哪知第二天,竟然又見面了。

這次,是狄王攜愛女進宮,參見宴席——友邦來朝嘛,自然是三天一大宴,兩天一小宴。

樂翩翩竟不排斥,一同前往。

周巒未料到樂翩翩會來,穿著龍袍踏著龍靴,從一條小徑轉向大路,身後跟著一溜的內侍宮人。周巒步伐匆匆,無意遠眺了一眼。

只一眼,前方那麼多人,狄王,公主,還有許多狄臣……他陡然卻只瞥見了樂翩翩。

於是,內侍宮人便瞧見,優雅的皇帝突然失卻風範,佝起腰縮著肩,像只老鼠般轉身。他面色蒼白眼神慌亂,又好似見了鬼一樣。

周巒吩咐道:「快、快隨朕回宮換身衣裳。」他指了指髮間只有帝王才能用的蟠龍簪,道:「還有,這簪子也得換了。」

……

不一會兒,狄王斜著臣子公主近前,欲參加皇帝,卻被告知皇帝忽感風疾,一直躺在寢宮裡,今日……是下不了床了。

宴席改由周巒的四妃代為主持。

狄王大驚,這皇帝昨日還好好的呢!不由得關切一番,願天子龍體早日康復。公主拉那似乎明白了點什麼,卻什麼都不能說。樂翩翩站在公主左側,嘟了嘟嘴巴。

……

周巒躺在寢宮龍床上,蓋著被子,聽著內侍回報,禁不住在被子裡蹺起了腿。他閉上眼睛,彷彿能如內侍的描述般,想象出此刻不遠處,他的妃子們正在主持宴席,款待狄王。

周巒突然覺得他變得不像自己,聳頭聳腦,十分畏懼。

他這是怕什麼啊?!

怕露陷怕樂翩翩知道自己是皇帝嗎?

知道了又怎樣?她會吃了他?還是他會吃了她?

周巒咬了下牙,伸手摳了摳被子的角。忽然記起來,自己只是回宮換衣服的,可不是要真躺著裝病……周巒猛地從龍床上坐起來,把旁邊伺候的內侍下了一跳。

內侍帶著哭腔道:「陛下——」陛下您這是怎麼了?魘了還是癲了?

周巒張開雙臂:「伺候朕更衣,朕要出去一趟。

最先,是有一摞子內侍做尾巴,跟著周巒後頭的。走著走著,就成了周巒一個人獨行——陛下輕功太好,不知不覺就將眾人甩開了。

周巒揹著手,去辦宴會的點溜達了一圈。他只在外圍繞,不近去,亦不讓旁人發現。周巒瞧見樂翩翩仍坐在席上,正笑眯眯和旁邊的狄國公主說著話兒。周巒自哼了一聲,走了。

周巒去宮裡其它的地方隨便散了散心,再回來,漫不經心往宴會外圍溜達第二圈,發現樂翩翩不在了。

周巒暗笑:就知道小騙子坐不住,溜出去了。

周巒晃著腦袋,往前後左右走,很快,就逮著樂翩翩了。

他仍穿著銀袍,樂翩翩認定他是侍衛,並未生疑。

她大大方方上前同他打招呼。

周巒高興,笑出聲來:「呵!」想不到還會同她再交談。

樂翩翩突然道:「哎,宴席還未散,枯燥泛味。真是苦了你們這些當侍衛的,要一直守在外面。」

周巒心底暗笑,面上一本正經搖頭:「不苦。」

樂翩翩便再道:「唉,辛苦的都是底下人。你瞧那高頂處的皇帝,得了一點小病,就不用來出席了。」周巒張口欲辯,聽見樂翩翩再道:「不過也不知道那皇帝得的是不是小病……」她下意識咬重「小」字,眼睛往宴席所在的方向眺了一眼:「這小皇帝后妃那麼多,說不準啊……是溼毒或者虧了什麼了?要不然怎麼會突然臥床?」

周巒立在原地,四肢僵住,半響,他回味過了,狠狠吞嚥了一口。

周巒咬牙切齒道:「當今天子年歲二一,遠比樂姑娘您大。」

樂翩翩不以為意:「哦,隨口叫的,外頭說書的都說他是小皇帝。」

周巒有苦難言,原來是當年他叫人寫的本子,把自己給坑了。

周巒道:「其實陛下……私下裡……並非像你說的那樣的。我們這些做臣子的,時常睹見天顏,陛下他不僅風姿綽闊。」周巒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回味回味自己英俊的相貌。他接著道:「而是陛下大多忙於政事,其實陛下很少往後宮走的。」

樂翩翩旋即介面:「那他把那些娘娘們囚進來做什麼?」她說:「娘娘們可都長得很好看。」

周巒鼻子都快氣歪了,心想這樂翩翩評判人的標準就是好看不好看吧?再則,他一貫認為納妃嬪該用個「塞」字,宮外的人拼命把女兒塞進來。這還是頭一遭聽見人形容:他「囚」了她們!

周巒心裡冷笑一聲,心想:就算是囚牢,也是那些類似母后的女人,為了金籠玉銬,心甘情願求著爭著要求的。

周巒嘴上道:「你怎麼能用‘囚’字呢?陛下雖然少往後宮走,但對諸位娘娘都是很體貼的。只要去了宮裡,均分外溫柔。」

樂翩翩忽然撲過來捂住周巒的嘴,她的小而柔軟,掌心一點也不粗糙,她說:「你說這話是會誅心的,被別人聽去會誣陷你與娘娘們有私。」她將小手挪開,周巒怔忪在她掌心的溫柔,呆呆佇了好一會兒。

他凝視著她,意味深長:「你之前說的那些話,倘若被有心人聽去,奏你一個藐瀆聖顏,你比我罪更大!」

樂翩翩笑道:「不用怕,我現在是拉那殿下的老師,友邦貴客,皇帝奈何不了我的。」過會,樂翩翩嘟嘟嘴:「再說,我哪有藐瀆聖顏,小皇帝子嗣不行,可能有虧或者有溼毒,不是全天下都知道的麼?」

周巒此刻若嚥著茶水,定會一口全噴出來。他連咳幾聲,樂翩翩關切地拍了拍他的後背。

周巒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居然臉紅了,他偏過頭去,不敢對視樂翩翩的眼睛,解釋道:「其實……陛下……是……很勇猛的,那個……沒有子嗣,是因為……我們做侍衛的常出入宮中,知道一些,陛下事畢常常會賜娘娘們湯藥。」

樂翩翩驚呼:「他不想要孩子?!」

周巒垂臉,復又抬起頭,盯著樂翩翩,道:「嗯。」他忽然心潮起伏,直卷巨浪。

樂翩翩斥道:「既然皇帝不想要孩子,何苦坑害那麼嬪妃。他貴為天子,自然也是知曉那些湯藥的危害的,當然……痛不在他身,他無關痛癢,反正他也不憐惜她。」

周巒自認為對待自己的每個女人都是溫柔體貼的,所以他旋即反問:「不憐惜?」怎麼可能!

「他要是憐惜,就該自己喝藥,再不濟,快完的時候自覺抽出來,別在裡面!」

周巒傻得半響做不出反應,待反應過來,竟燙紅了一張臉。怎地有種錯覺,覺得這些尷尬的話是他自己說出口的。

周巒結巴了,「你、你、你是姑娘家麼?」

「是啊。」

「那怎麼能講出這種話!」

可能是周巒的反應太過強烈,樂翩翩被唬得後退了一步。她先與周巒對視,繼而眸光黯淡下來:「很小的時候,我娘就帶著我四處飄了,可能我懂得有點多。」

周巒抿嘴,本想肅然回她一句「原來你有自知之明」,可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得知她也是從小就四處漂泊,他同命相惜,心頃刻間就軟了,道:「算了,是我說重了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