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每天都有人遞摺子為陳旭說話,當然,也有人針鋒相對予以駁斥,但基本是兩方勢力平衡,如何處置,全憑莊武帝的一句話,偏偏莊武帝什麼也不說。
不幾日,有一撥參朝臣汙點的摺子被送到了莊武帝的御案上,大略翻翻,被參的是一干京畿武尉將軍,再細細看過,竟是遞摺子力保陳旭、為陳旭求情之人中的大多數,貪戀美色、錢權交易、濫用私刑、朋黨傾軋……一時間,滿朝文武人心惶惶,莊武帝震怒,責令左丞逐一清查。
日頭西斜,暮雲漸生。
在蕭聘踏入天牢的前一刻,良月已支使一位蘇姓小內官借送飯的名義探望過昔日的鎮遠將軍陳旭,小內官故意說漏嘴,將清查風波涉及到的數人名姓告知給了陳旭。
「一別多年,大將軍別來無恙?」
陳旭聽到身後有人在對自己說話,他不再看狹小天窗中投下的光,而是轉過頭,疑惑看著外面的人,那是一個身量瘦高的女人,錦衣貂裘,臉色很白,他覺得面熟,但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獄司恭恭敬敬給那個人搬來了座椅,然後陳旭看見有個熟悉的身影從牢欄外走過——良月!
陳旭看良月扶那個女人坐下,他驚駭地瞪大了眼睛:「你、你是……」
「國師蕭聘。」蕭聘雪白的臉上泛起了微微的笑意,自己介紹道,「也就是,以前的,趙肅。」
終於知道為什麼覺得這個女人面熟了!
但陳旭倒吸了一口涼氣,如見鬼魅般,臉色急劇白了下去:「蕭國師是你?!」
司徒譽沒有像良月一樣往前走,他站在陳旭看不見的地方,聽到了牢中人聲音裡的顫慄,他背靠牆壁,環著雙臂低頭站在陰影裡。
蕭聘頷首:「不錯。」
「是你!」陳旭突然間發狂似的撲上前,他的雙手緊緊抓住牢房的欄杆,滿臉猙獰之態,他兇惡地盯住蕭聘大叫道,「是你做的對不對!你對我懷恨在心,想要無人為我進言脫罪!你想讓我死!」
「不算很蠢嘛。」蕭聘挑起眼簾,冷冷看著陳旭,「的確,你忠心的舊部們,我會一一肅清的,而那些你不喜歡的人,只要我認為他有能力,我就會將他捧上高位。哦,忘了告訴你,你最忌諱的鄧浣,很快就要升任鎮南將軍了。」
「鄧浣?鄧浣!他……他有什麼資格做四鎮將軍!這一定又是你搞的鬼!」陳旭目眥欲裂。
蕭聘道:「你猜得不錯,的確是我給他製造了機會,還包括你今天落到的這種下場,全部都是我一手謀劃。」
陳旭如受雷擊,他氣得渾身發顫:「蕭聘,我當年不過是沒遂你願,左右也不曾想過要你死,你為何就要害我至此!」
蕭聘不想讓陳旭死得太過糊塗,所以她決定把所有的事情告訴他。
「你應該知道,我同我的父母親是被謫往荒蠻南越之地的。我生在京都,雖然自小在清河郡長大,但母妃和兄長常年居住在京都的王府中,每一年,我都會隨同進京述職的父王一起回家,在家中小住月餘。先帝仁厚,善待手足,每逢佳節,必定要召兄弟姊妹進宮齊聚,宴享佳餚與歌舞,清河郡離京不過三百里地,官道平坦,往返實屬易事,故而我雍和王府滿門的榮耀依舊是在京都。
「元鳳元年,莊武帝初登大寶,鄭太后恐朝政不穩,將親王、皇子、公主一一貶斥出京,二年春,終於輪到我們,鄭太后將我們一家打發去苦遠的南疆,卻依舊不能放心,竟扣留了我的兄長蕭侑在宮中做人質。其後五年,我的母妃和父王先後離世,我不甘心留在南疆等死,於是趁亂逃出。時值章興王逆反,南北通路阻絕,官兵又四下搜捕我,我沒有辦法,只好藏身到鎮遠軍中。
「過去的雍和王府,榮華富貴無人可匹,父王覺得做一個王爺就已經很好了,皇長子死後,我父王看到先帝一病不起,因此他最大的心願,就是能輔佐蕭明瑄做一位明君、一個好皇帝。我出逃以後,最想要做的兩件事情,一是北上救出被圈禁在深宮內的兄長,二是替父王完成未靖的心願,幫助蕭明瑄奪回大權。
「我想回京都,從一開始就很想,可到了能平安往北去的時候,我又不可能當一個逃兵,我若逃了,畫像一旦張貼出去,我會同時被兩方人馬追緝,只怕還不到目的地,就已死在半路。好不容易等到一個朝廷揀選人才入京的機會,我明明奪得頭籌,陳旭你卻說文官無用,武官才能護國……文官果真無用嗎?那我現在是什麼?
「陳旭啊陳旭,當年縱使你暗示部下屢屢為難於我,我還是替你思量過南地盡是武將的後果,朝中無人照應,你以為你的好日子能一直過下去?那時候,我特別希望自己能用‘趙肅’的名字來京中做一名文官,官場的規矩我都懂,我不信以我的能力,不能在兩年內當上四品以上的官員,假使女人不許入朝,那莊武帝也一定會因為好奇而召見我,只要能面見他,一切難題都會迎刃而解。但是,你做了什麼?如果不是你不肯,我又怎麼會在廊桓浪費數年光陰?我詐死,逃離了廊桓,在來京都的路上吃盡苦頭,翻越深山老林的時候還險些被野熊和老虎撲食,甚至差一點,就凍死在了霓山上。」
「陳旭,你就是一隻井底之蛙,」天牢靜寂,蕭聘的聲音肅冷如秋霜,「若你能看得更長遠些,我今日也不會如此戲弄於你。」
好一會兒,陳旭張口說道:「趙肅……不,蕭聘,這世上有句老話真是不假——‘最毒莫過婦人心’——也只有女人和小人,才會把小小的個人嫌怨酵釀成不共戴天的仇恨!」
「是嗎?」蕭聘嘴角帶笑,身體往前傾了一些,「忘了告訴你,因為你的阻撓,致使我晚了五年才回到京都,我唯一的兄長,被作為人質圈禁在皇宮中的蕭侑,早在我回來的前兩個月,就已經病死了。」
「要說毒,我還是不夠格。」蕭聘緩緩站起身來,她朝陳旭走近兩步,透過狹窄的天窗,看見了遠天的彤雲,她目光沉冷地抬手指向外面,「你看那天邊的霞彩,朝和暮是不一樣的。朝之霞,迷離炫目;暮之彩,再怎樣好看,也是註定要很快湮滅的。陳旭,我要讓你這一生,就如這一天雲霞的變化一樣,絢爛之後,便墮入最深刻的黑暗。」
陳旭怒目切齒,大罵道:「賤人,你會不得好死!」
「比我先不得好死的,應該是你啊,陳大將軍。」蕭聘側過身莞爾說道,「你就好好留在這裡吧,看我怎麼一個一個地,殺盡你所認為的那些,天下無雙的良才武將。」
壁下靜靜燃燒的火焰被三人走動時帶起的風驚擾,胡亂躍動一陣又很快恢復了原樣,而天牢深處傳出的瘋狂叫罵聲,直到過了許久,也不能徹底平息。
「大人,該回去了。」
「好。」
天牢外,黑色馬車上的簾子被放下了。
星辰依稀升起來,黑夜慢慢降臨,遠天的彤雲正在飛速沉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