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司徒譽經過偏殿門口,剛巧蕭聘正從裡面往外走,司徒譽瞧見了,趕緊抬手擋住半邊臉疾步跑走。
「站住!」蕭聘皺了眉,脫口呵斥,窗下的身影竟也聽話停住了,蕭聘走到門外,對那背影的主人說道,「做了什麼虧心事不敢見人嗎?你,給我轉過身來!」
司徒譽猶豫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轉過了身。
蕭聘見他右臉上有淤青,不禁大驚,急聲問道:「怎麼弄的?」
司徒譽見她上前來,怕身上酒氣未散叫她發現,於是慌忙往後退了兩步並且撐起手阻止她靠近說:「沒事!別過來!就……就是夜裡太黑不小心摔了一跤。」
說話張口結舌,舉止奇怪畏縮,必然是在撒謊。
蕭聘正待深究,卻見良月拿著一份文書過來了,良月遠遠望見司徒譽,下意識走慢了一些,蕭聘猜到了她手中拿著的大概是什麼東西,於是任司徒譽離開了。
果不其然,莊武帝著人選定了吉日,是來年三月,正是草長鶯飛的好季節。
蕭聘捧著文書看過,吩咐良月說:「去請聶小王爺進宮。」
良月領命而去,最後卻沒能請到聶小王爺,回來說是連面都沒見著,只府上管家出到廳前來傳話說,小王爺酒醉難受,不想進宮。蕭聘聽了,也不勉強,讓良月明日再請。第二天良月去到遂安王府,在廳子裡等了好久,仍舊是管家來傳的話,說小王爺身體不適,不方便進宮。蕭聘聽完良月回稟,不覺心生疑竇,命良月假稱自己忽然病倒,午時再去遂安王府一趟。這一趟下來,總算請動了避而不見的聶小王爺。
聶雲青一路縱馬疾行進了宮,匆忙推開蕭聘寢殿的大門,一走進去正看到宮女剛端了一碗濃黑的湯藥給蕭聘,他還沒來得及張口,就見蕭聘衝他笑了一下:「終於肯來了?」
聶雲青這才曉得自己受了騙,一時間真是又氣又惱:「學什麼不好,學人使詐!無賴!」
蕭聘凝神細細打量他一遭,說道:「你走近些。」
聶雲青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抬手遮住嘴角。
「嘴角上的傷和眼下的烏青都是怎麼來的,你過來,仔細跟我說說。」
蕭聘說完,一口喝下了溫熱的湯藥,宮女接過空藥碗,趕忙奉上清茶一盞。
聶雲青磨磨唧唧走上前,在一旁的繡墩上坐下,嘿嘿笑了兩聲:「沒什麼,就那天喝醉了回去,下馬的時候給跌傷的。」
「那真是巧了,司徒譽也夜裡看不清路給摔傷了臉。」蕭聘說。
「呵呵……那真是太巧了。」聶雲青在一旁僵著臉乾笑。
話說到這個份上,也是心照不宣,蕭聘挑眼看他,沒再就那晚發生的毆鬥事件多做追究,她抬手把一份文書遞給他:「日子選好了,在明年三月,禮部已經開始籌備東西了。大概是明天早朝,賜婚的事,就該舉朝皆知了。」
聶雲青接過文書卻沒開啟看,他把它壓在膝頭,好半天才訥訥說道:「這一次真是要多謝你。」
蕭聘摸了摸手指上的紅珊瑚戒指,低頭笑了笑:「我也沒想到,你這麼快就會用上這物什。道謝就不必了,說好了欠你一份救命的恩情,到了能還的時候就自然要還上。林國舅那邊在查的事我不方便插手,但只要明天賜婚的詔書一下,遂安王府就算是保住了。」
聶雲青點頭:「我爹年紀大了,現在只圖兒女平安順泰,如今君雅已嫁進了長史府,很快又將誕下第二個孩子,他老人家實在害怕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情被重新翻出來會連累我們,他昨天還在跟我說,想在江南置一處房宅,住到那裡去終老。」
「江南是個好地方,老王爺有福了。」蕭聘說。
青磚黛瓦,小橋流水,杏花雨巷,春老畫船——
她悵惘想著,若我不是現在這副病體殘軀,也合該去飽覽思慕已久的江南風光。
臘月未到,北風呼號,京中下起大雪,到處是銀裝素裹一片。
賜婚的詔書下了以後,聶雲青往重華宮走動的時間就更多了,有一天去的時候,正好莊武帝差了畫師過來,要給他們畫一幅肖像。
蕭聘執意不讓司徒譽走開,畫師為難,然而聶小王爺沉靜不言,最後沒辦法,畫師只好依蕭聘的意思,作下一張同屬於三個人的畫像,一畫完,司徒譽就藉故出去了。
聶雲青轉去看畫,細細觀摩後,不覺笑言道:「世間無限丹青手,一片傷心畫不成。」
蕭聘倦意沉沉,坐著未起身,也未答話。
聶雲青走回她身邊,半跪著抬頭看她,臉上依舊帶著笑,他眼睛裡透出促狹的光,那神情真是像極了一個頑劣的小少年:「你知不知道他那天跟我說了什麼?從打我第一拳開始,到最後他自己精疲力竭躺倒在地上,他都沒有說過一句話,最後他爬起來要走的時候,才對我說了八個字,‘請你一定好好待她’。」
蕭聘的眼睫微微顫抖了一下。
「好了,天色不早,我明天再來看你。」聶雲青站起身說道。
天完全黑下來以後,司徒譽才從外面回來,即便已在門口拍去了身上的雪花,但他走近蕭聘身邊,身上還是透出冷涼的氣息。
「我想回南邊去。」司徒譽說。
「不行。」蕭聘想也沒有多想,一口拒絕。
「你要我在這裡幹什麼?看你和聶雲青恩愛情長嗎?」司徒譽白淨的臉頰因為生氣而變得發紅,「可我不想看這些!每天看到你們在一起我都覺得自己特別多餘!求求你了,讓我回赤裡城!」
「剛剛說過了,不行。」蕭聘照舊是這一句話,她看完手裡的信將它折起收好,轉頭繼續對司徒譽說道,「只要我不同意,你就休想離開京都。還有,記住我以前對你說過的話,你敢走,將來一定後悔。」
冬日的雪下個沒完沒了,聶小王爺風雪無阻,若是說好什麼時候來,就算風雪再疾烈,他也不會食言,但是後來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他忽然就不再進宮了,深冬的大雪一場接一場,蕭聘開始咳嗽,臉色也越來越白,御醫每天都來診脈,而且小廚房裡整日都燉著湯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