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領旨。」陳旭咬緊牙關,恭謹叩拜。
從昭明殿出來,陳旭心事重重,思慮著近年征戰屢有過失與不順的處境,到底是今非昔比了,常言「一朝天子一朝臣」是絕不會錯的,也是時候該多謀劃謀劃往後如何自處了。
「將軍,快避讓!」
恍神間,有個小內官拉了他一把。
陳旭抬頭,發覺自己已走到裕德門外的巷道上了。一乘式樣簡單卻精巧的轎輦由四人抬著正迎面過來,轎輦下隨從唯有七人而已,兩名帶刀護衛,四名普通宮女,最靠近轎輦的一人倒是頗為打眼,是束高冠衣紫袍的二品女官良月。出行儀仗素簡,跟從人數寥寥,甚至還不及一些後宮妃嬪,但所有人都飛快退站到道路兩邊去了。得知轎輦上的人是國師,陳旭亦不敢怠慢,停步退向牆根下。
良月認得陳旭,縱然頭上頂著二品的官銜,到底還是及不上人家一個一品的「鎮」字頭將軍,所以良月在路過他身邊的時候,略一駐足,起手微微向他一禮,隨後才快步趕上國師的轎輦,繼續護衛在側。
蕭聘隔著撒金紗窗,看見良月自後追來,隨口問了一聲:「何事?」
良月道:「哦,沒什麼。皇上召了幾位遠地的大人來京中述職,剛巧看見了其中一位,我位階在他之下,少不得要向他見禮。」
「剛才的,是哪位大人?」
「鎮遠將軍,陳旭。」
轎輦中忽然沒了聲音。
良月感到一陣怪異,轉頭看著那道端坐的模糊人影,急切問道:「您不舒服嗎?」
「沒有。」蕭聘的聲音隱約有些疲累,「適才走神了,想起前幾日抄好的經書還未來得及送去東山寺,心中甚是懊惱。良月——」良月忙在外應了,蕭聘繼續說道,「你不用跟著我了,同以往一樣,帶幾個人,把經書送到住持那裡去吧。」
「是,微臣這就去。」
良月領命,囑咐其他人小心服侍後就快步退下了。
東山層林漸染霜意,草木清秀,流水淨透,蟲鳥時有鳴啼,風光甚為秀美。
但不知為何,上山途中,良月始終心緒不寧。
到山門時,天已經全黑了,此種情形,也只能在寺中歇息一晚,慈眉善目的老住持口誦「阿彌陀佛」接下了經書,著弟子先領來客去膳堂食齋飯。
夜裡,良月輾轉,久未入睡,她坐起身,聽見房外松濤陣陣,更難有睡意,她起身撈起自己的外袍,匆匆開啟門就往外走。
「夜這麼深了,大人到哪裡去?」抱著大罐燈油的小沙彌在殿側的石階上站定了。
「下山,回宮。」良月頭也不回。
「哎?下山?不成啊,會有危險的!師父!師兄!你們快來攔一攔大人啊!」
小沙彌嚇得臉色發白,跺腳大聲呼叫,然而不等他的師父師兄們趕來,那人影已經跨出寺廟大門去了。
披星戴月往回趕,黎明拂曉前,可算是安全無虞地在欽平門前下了馬。
重華宮裡靜悄悄的,快步走去慶安殿,薄薄夜色裡,只見當值的姑姑和幾個宮女內侍正焦急地在殿外來回打著轉,良月心裡「咯噔」一下,急忙衝上前去問發生了何事,待姑姑看清是她,臉上神色這才鬆了鬆,長話短說道出了蕭聘獨自在殿內坐了一宿的實情。
國師體弱,多年養病惜命,自然知道以她病軀,是斷斷不可憂思操勞、夙夜不寐的!
這……果然是發生了什麼要緊事嗎?
良月臉色煞白,忙推開殿門走進去——
蕭聘半倚在窗邊的木椅上,支手撐住額頭,低垂的雙目眼神空洞且灰暗。
路過書案,書案及周圍地上,有揉皺撕碎的紙屑,沾染了墨跡,想是寫了字在上面。
良月將目光收回來,小心走近,試探著喚椅上的人:「國師?」
無神的眼眸顫動了一下,蕭聘抬起了臉。
良月看一眼燭臺,蠟已快燒盡了,她假裝輕鬆地笑了笑:「國師,一夜勞累,還是去歇一歇吧。」
蕭聘側頭瞧一瞧窗紙外隔著的朦朧天色,答了一個字:「好。」
「當心!我扶您。」看她要起身,良月趕忙跨步上前。
「你,你不是去了東山寺?」蕭聘扶著良月手臂,忽然一頓,怪疑的目光落在了她臉上,「怎麼這就回來了?」
「哦,我在寺中住不習慣,所以就連夜下山了。」良月扯了謊話。
「呵,真是怪人啊!清靜自在的佛前寺所待不住,卻愛回來這冷磚冷瓦的皇宮內苑。」蕭聘沒懷疑,只是打趣了她兩句。
良月陪笑不答。
蕭聘在寢殿安睡之後,良月折回慶安殿,將揉皺的碎紙全部攏到一起,一張張展平了拼合一處,令她倍感不解的是,寫得滿滿當當的好幾張紙,其實只重複寫著三個字,不,也不該簡單形容為是「三個字」,更準確一點兒說,那是一個人的名字。
司徒譽。
「司徒……譽?」
良月可以確定,她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