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明瑄放輕腳步往重重簾幕後頭走去,但他一掀動最後一重紗幕,還沒靠得太近,美人榻上合目披衣斜倚著歇息的人就緩緩睜開了眼睛。
蕭聘臉色病白,她側過頭看蕭明瑄,沒有絲毫意外,神情是一派寧靜的:「這一大早的,你不在前朝處理政事,來我重華宮裡做什麼?」
「聽說你……」蕭明瑄不敢說出「咳血」那兩個字來,他抿唇笑了笑,走上前幾步,坐在了她身邊,「聽說你不舒服,我就過來看看了。」
「藥熬好了?」蕭聘盯著他手裡的大半碗濃黑的湯汁喃喃自語,她起身坐直了些,抬手取了,再看他一雙關切的眼,倦意深沉一笑,長噫道,「我哪天是舒服的呀?左右都習慣了,你也不必太在意了。」
蕭明瑄看她皺著眉仰頭將湯藥飲盡了,他小時候是個藥罐子,湯藥苦不苦,聞著氣味兒也曉得,所以他知道,蕭聘喝的藥,遠比他以前喝的那些更難以下嚥,但是蕭聘一口氣喝完了,一個苦字都沒說,她把空碗放下,沒像別的女兒家一樣會往嘴裡含上一塊糖,實際上,無論是甜糖還是蜜果,她都沒有,她手邊上沒有任何甜的東西,蕭明瑄瞧見她用纖白的一隻手端起了近旁案臺上的清茶。
那雙手白得接近透明,一丁點兒的血色都沒有,唯一的他色大概就是那些如枝丫般細細縱橫的青色筋絡了……
「如果不是因為我,你不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蕭明瑄眼底酸澀,他慌忙將頭撇向別處,不想讓蕭聘看到他發紅的眼眶。
蕭聘怔住,緩緩抬臉看他:「胡說什麼,這與你無關的。」
灼熱的淚意湧了上來,蕭明瑄低著頭,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因微微的哽咽而帶上了顫音:「六年前,你幾經生死才得以回到京都,那時候,我身體孱弱,什麼都做不了主,就像玩偶一樣被人提線控制著,母后垂簾聽政,鄭氏全族……呵,真可謂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我整日難過、焦慮、急躁不安,卻想不到任何法子去改變自己的處境……」
蕭聘倦乏極了,她捂住雙眼,輕聲地說:「皇帝哥哥,過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蕭明瑄搖搖頭:「不,我要說,我要永遠記在心裡……沒有你蕭聘,就不會有現在的蕭明瑄……沒有你,我早就是一個死人了……」
蕭聘實在是不願意回想起永晏元年以前的事情了,但是隨著蕭明瑄的低語,她的整個人好像又被硬生生地拽了回去,那些漫長又充滿了恐慌的日與夜,真是如同寒冬臘月一般難熬啊——
費盡心機和力氣,終於能夠再回到京都,可是她一回來,就聽說了長兄蕭侑的死訊,鄭太后將蕭侑留在京都做人質,防的是貶謫到南陲的雍和王會圖謀不軌,後來雍和王病逝,蕭侑依舊被圈禁在宮中,蕭聘為了重新見到蕭侑,由南往北吃盡了苦頭,而最後,唯一指引著她支撐下來的希望卻突然破滅,她的精神世界一下子就崩潰了,她行屍走肉一樣活了好久,鄭太后想斬草除根殺掉她,是蕭明瑄奮不顧身保下她,讓她待在自己的身邊,寸步不離護緊了她,連食物和水,也是蕭明瑄先嚐過之後才會再遞給她。
在那些日子裡,蕭明瑄何嘗不是過得膽戰心驚?鄭太后嗜權好殺,他沒有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異母的手足不是被降罪趕走,就是慘遭屠戮,好不容易有了一個年紀相仿的堂兄蕭侑陪伴,最後連蕭侑也死了……
蕭聘決定振作起來,是因為她無意中發現了一個秘密,一個天大的,秘密。
下著秋雨的那日,蕭明瑄要喝的藥沒有被準時送來,蕭聘覺得奇怪,看蕭明瑄在練字,就沒告訴他,而是一個人悄悄離殿往尚藥局去了,許是下雨吧,尚藥局裡冷冷清清的沒有人,爐上擱著好幾罐藥,蕭聘不知道哪個才是蕭明瑄的,她心想等一等吧,四下看看又沒有可坐的地方,於是只好走到隔間裡去,隔間有茶水,也有椅子,她留心著外間的動靜,不多久,傳來了匆忙的腳步聲,是有人進來了,蕭聘下意識站起來準備走出去。
「小成子,聖上的藥該熬好了,哎,那藥擱了沒有?」
「啊,突然被叫去訓話,都差些忘了!」
蕭聘愣了一下,想,這些人差事當得可真好,給皇上熬的藥,卻連藥材都不記得放齊。
「快快快!」
「來了來了,我說你可小聲些,別讓人聽見!」
「這兒沒人,再說聽見了又怎樣,太后讓辦的事,誰敢多嘴多舌?」
「唉,虎毒都不食子,太后的心是真狠,連自己的親生兒子也下得去殺手。」
蕭聘睜大眼睛呆立在隔間裡。
「噓!你不想活命啦!」
「我前幾天偷偷聽見周御醫對太后說,這藥再服上三個月……」
「閉嘴!你還敢說?皇上怎樣不關我們的事,你少去操那份心!」
緊接著是把藥汁倒進碗裡的聲音。
蕭聘打了個冷顫,她捏緊拳頭,悄悄攀上隔間的鏤花木窗,看見其中一個小內官將一隻白色的瓷瓶用紙包住,匆忙塞進了近旁的櫃子底下——宮人們最不敢把毒藥帶在自己身上,因為一不小心被發現了,就會以「意欲毒主」的大罪投進死牢。
白瓶子裡裝的,確實是毒藥,混在進補的湯藥裡,一點一點地腐蝕掉蕭明瑄的身體,而絲毫不會被人察覺。
蕭聘從那一刻起,有了不一樣的想法,她決定做些什麼:第一件事情,是暗中將毒藥換掉;第二件事情,是想方設法借蕭明瑄的手扣了周御醫的幼子在身邊,以此威脅周御醫瞞著鄭太后認真調理蕭明瑄的身體;第三件事,是有意無意地製造一些小麻煩,引導蕭明瑄多去與朝臣接觸,尤其是京中帶兵的武將。
蕭明瑄的身體一日日康健起來,精神勁頭也越來越好,他不是傻子,稍加留心,自然就明白了很多事情,但他羽翼單薄,在鄭太后面前依然只能表現出病弱不支和俯首聽命的樣子。
鄭太后生性多疑,漸漸就發現了異常,更抓住了暗中將毒藥掉包的蕭聘。
「看來,你是很想替我兒明瑄承受些他該承受的東西了?」
鄭太后大怒,命人狠狠責打蕭聘一百棍,渾身是血的蕭聘被丟在了料峭春寒裡,蕭明瑄跌跌撞撞闖進長樂宮,正看到蕭聘被侍衛們架住強行灌著烏黑的湯汁,他發瘋一樣推開了那些侍衛,緊緊抱住奄奄一息的蕭聘,不顧一切朝鄭太后怒吼:「你給她喝什麼?你讓人給她灌了什麼!」
鄭太后攏著鬢髮,十指蔻丹豔得像血,她臉上笑得燦爛:「還能是什麼?該你那份兒的藥啊,你不喝,那就她替你喝!」
「你……」
「皇帝哥哥。」
蕭聘在他懷裡費力地睜開眼睛,攥緊了他的衣袖,搖頭令他不要衝動。
蕭明瑄憤恨得幾乎是要咬碎一口的牙,但為了先保住蕭聘的命,他確實不能與強勢的鄭太后起衝突,他鐵青著臉,一言不發,抱起蕭聘,極力隱忍著,一步一步,穩穩地走出長樂宮去,任胸前的衣襟被血染得斑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