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濃煙之下

「來了來了。」

聖威斯大教堂之外,圍觀的人群騷動起來。

薔薇鐵騎在天光中從長街另外一頭走來,他們身上的鐵甲灼灼生輝,帶著鐵手套的右手按在腰間劍柄上,左手持著尖尖的長槍。在經歷過不少次血戰的薔薇鐵騎面前,原本被人群簇擁有些洋洋自得的市民衛隊憑空矮了一頭。

羔羊哪怕裝上了鐵角,在真正的獅子面前,還是羔羊。

在距離聖威斯大教堂不遠的地方,街道上能夠清楚看到這邊的視窗後此時站著一些貴族大人們。偷偷摸摸地躲在窗後窺探,這種行為可稱不上那麼「貴族」,可是如今整個梅茨爾的貴族已經被他們的國王陛下折騰得夠嗆——那可是個隨時隨地都會把人扔上斷頭臺的惡棍!

如今的貴族們早就學會了在不能保證國王不會突然下令,把他們中的誰拖出去砍了的情況下,絕對不輕易踏足有薔薇鐵騎出沒的地方。

尤其是,貴族們已經先市民們嚐到了苦頭。

大家都心知肚明,站在前面的安尼爾大主教只是個幌子,背後推動這一切的那雙手捧著羅格朗的寶球。從煉獄信條廢除開始,那雙手就殘酷地讓不少人頭顱落地。早先,性情暴躁也最虔誠的厄庫伯爵率領自己的堂兄和兒子曾經試圖阻止國王處死聖威斯大主教,如此他還在默恩塔中面壁靜思。

十點的鐘聲準時敲響。

安尼爾大主教率領自己的追隨者身著黑衣,略顯憔悴地從薔薇鐵騎的護衛之中走了出來。

「我是來請求您解惑的,主教先生。」神父說,「如果我們連教皇都不再尊崇,那誰來守衛我們貧瘠而無處安息的魂靈呢?」

「我們信仰的是聖主還是褻瀆聖主威嚴的凡人?」安尼爾大主教反問,「於聖書中早已經清楚地教導過我們,哪怕是教皇,只要他犯了錯,我們仍必須按照聖書所說,征伐起過錯,使其改正歸心。難道您信仰教皇高於聖主嗎?」

「聖書給予了彼得一艘寶船,而彼得又將兩把刀賜予教皇,他既是聖主於人世的代言者,尊崇他一如尊崇我們所愛戴的神父。」

「那為何不讓我們來看看,教皇們都做了哪些好事?」安尼爾大主教說,「現在之城為教皇的人,他們難道不應該以聖主之道服務於世,否則何以稱之為眾僕之僕呢?然而他們確實不是那麼做的。」

他的學生米勒神父展開了早已經書寫好的《致羅格朗信徒公開書》。

年輕的神父高聲誦讀起來,他的聲音清晰有力。

「……教皇,他聲稱唯獨他本人有解讀聖書的權利,那聖主賜予我們聖書又有何意義?讓我們焚燬聖書,滿足於不學無術的聖靈灣先生們以為他們身上才有聖靈,而事實上,只有虔誠的信徒才有聖靈……[1]

「聖主將祂的智慧賜予我們,聖書就是祂向世人敞開的懷抱,所有虔誠而歸信的人,都自能從其中探尋到通往救贖之道。教皇以他的手牢牢地按住聖書,如貪婪的蒼鷹緊緊扣住真信之門,以此供奉他自己……」

……

這是一封在神學領域中前所未有的公開書。

它是由以安尼爾大主教為代表的神學家和以沃裡伯爵為代表的史學家合力寫完的。首先安尼爾大主教以神學為基礎,從聖書的解讀權開始逐一抨擊最廣為人知的教皇特權。在教皇的特權被嚴厲地斥責為荒謬之後,轉而以稍微緩和的態度,開始逐一追溯教皇權利的發展,以及這發展過程中所有伴隨著的謊言。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圍觀的貧民,商人,小貴族們開始覺得有些不安起來,這種不安中又摻雜了一些隱約的躁動。

「……舉深淵海峽兩岸之力,以最富有的修道院,領地捐贈之款來供養那戴三重冠之人。然而他的這王冠是以不光彩可恥的謊言為自己戴上的。他本人有著高達四十萬到五十萬杜特的收入,卻貪婪無度地讓他三千秘書繼續以‘上任年供’和‘贖罪券款’的名義收刮金錢,這些以神聖的彼得之名的金錢填不滿他們無底的貪婪,被加註於繼續擴張的野心……」

米勒神父的聲音越來越響亮,迴盪在神聖的教堂之前。

天穹之下,十字架的陰影中,年輕的,年邁的修士們他們高高地舉起了手中的十字架,做出沉默無聲的控訴。

在此之前,從未有人如此清晰地指向那巍峨的聖廷,指出慣於以「異端」之名審判的三重冠擁有者,才是真正的罪徒。

一千多年之久的信仰正在崩塌,再無這樣的惶恐與彷徨,人們面面相覷,在聖主面前茫然惶恐如稚子。他們隱約感覺到什麼是正確的什麼是對的,可過去從孩提開始接受的思想,卻讓他們本能地感受到了抗拒與恐懼。

市民衛隊的武器放下了。

群鳥不敢驚飛。

就在人群漸漸寂靜的時候,接近米勒神父的地方一道靈活的身影躥了出來,以閃電般的速度朝著他撲去。

人群驚呼,米勒神父依舊筆直地站著,高聲誦讀。

「所謂的贖罪券,他們賣的是什麼?是救贖嗎?不,是他們的貪婪和邪惡,這勝過世界上任何利慾薰心之徒。他們使我們愚昧,因為他們畏懼我們清楚真相。他們又以火刑或者武力,加諸有異言之人……」

寒光一閃,刺客手中的匕首被一步踏出的薔薇鐵騎以長槍擋住。

「然而這就足夠了嗎?岩漿終究會衝破地殼,紙與草的謊言終將被他們玩弄的危火焚盡。」

騎士長槍輕巧地抖動,在刺客要服毒之前將他敲暈了。立刻有人上來將他做了下去,前後迅速得好像沒有這個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