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下臣還有一事稟告。」白喜舔了舔嘴唇。
他忽然覺得嘴唇很乾。
在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已經下了一個平生可能最大的賭注。
但是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贏。
闔閭皺眉看向他。
「你說。」
「這次楚軍的主帥,」白喜又舔了舔嘴唇,偷眼看了一下伍子胥。
伍子胥並沒有在看他。
他的眼睛只向著殿頂,清澈的瞳孔裡空空的,彷彿他的神智正飄蕩在遠處思索著什麼難解的題,又像是眼前的一切,與他再無關係。
白喜這才有了繼續的勇氣。
「這次楚軍的主帥,是露申君熊鄢,」他極快地一口氣說完,「本名伍鄢,乃是伍子胥大人的……侄女。」
「你說什麼?」闔閭皺眉,「寡人沒有聽清楚。」
白喜又緩慢地重複了一遍。
闔閭聽完了,冷冷地笑著,轉過頭看向伍子胥,聲調柔和地問:「伍卿,原來你在世上,尚有親人?」
伍子胥默然望向他,眼神空落。
闔閭轉頭,避開他的眼光,喝道:「來人,去伍子胥家中,給寡人好好搜一搜!」
白喜跪前一步。
「臣願往。」他說。
闔閭冷冷看著他。
「你不能去。」他抿了抿唇,嘴角現出一絲殘酷的刻紋。那刻度像是在極力隱忍著什麼,「你留下。」
朝臣們像一群麇集的蟲子一樣嗡嗡作響,以耳語般的聲音彼此交換著對於眼前一幕的意見。這朝會已經拖延了令人難以忍受的漫長時間,夏日的熹熱蒸蒸地從四面八方湧來。
佇列的後排忽然響起驚呼的聲音。
白喜回頭,原來是有位年老的臣子暈倒。
闔閭抬抬眼,淡淡說:「拖他出去。」
立即有衛士上殿,將那老臣拖到殿外。陽光逶迤,金赤色的光點從他的衣帶上跳躍下來,在大殿的白石地面上向四面八方散開。
群臣一時悄然無聲。
白喜覺得自己也快要暈倒了。
闔閭不信他,因此才不讓他去抄伍子胥的家。如果過一會兒,去的人沒有搜出任何可疑的東西來,他就可能因為造謠生事,挑撥君臣關係而人頭落地。
——他相信熊鄢一定對伍子胥做過試探,但是他卻不知道,這試探的結果如何,而試探的憑據,又還在不在。
他在賭。
事實上,他和伍子胥沒有任何宿仇。
甚至,在他棄楚投吳的時候,還多虧伍子胥在闔閭面前美言,才使吳國上下收納他。
但是正因如此,無論他為官如何謹慎,做事如何進取,都會被人拿來與伍子胥作一比較。
為政時,伍子胥是正,他是副;吳楚之戰時,伍子胥是副了,而他卻又列在第三位。旁人說起大夫白喜,慣用的言辭是:那位和伍大人一樣,是楚國人;或者,伍大人救過那個人;或者,哦,那人是伍子胥先生保下來的;或者,那個人,是伍大人的副手吧?
他更勤勉地做事,更熱情地去結交權貴,終於拜了上大夫,封邑也擴張了好幾倍,甚至超過了伍子胥的領地。
他認為自己終於出人頭地了,他覺得自己終於揚眉吐氣了,卻發現,這些官職身份地位封邑,原來從來都不是伍子胥所需。
如果伍子胥想要,一開始,就可以得到這一切。
而且,闔閭依然只聽伍子胥一人的。其他朝臣在吳王眼裡,只是一群臣子。
——一群中暑暈倒就可以隨意拖出去,稍有錯失就會利刃交頸的臣子。
他恨。
有伍子胥在一天,他白喜,永無出頭之日。
此刻他肅立王廷之上,耳邊是夏日的蟬在唧唧地交鳴,內心忐忑而振奮,那面臨生死關頭的巨大恐懼,竟然在他腰腹之間引起一陣抽緊的快感。
一切,都即將見了分曉。
闔閭派出的使者一去,就是半日。
日暮西斜。
終於有人快步跑入大殿,那由遠及近的足音像一連串乾燥而不詳的音節,打在每個人心上。
闔閭抬頭。
他的臉上因為等待多時,略微帶了些倦色,除此之外,沒有半點表現出內心情緒波動的表情。
白喜偷眼看他,又看向伍子胥。
伍子胥也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有眼睛裡,深長繾綣的倦色,厭倦多於憂傷,疲憊甚於震驚。
他們一起安然地看著使者從遠遠的迴廊邊出現,一步步接近。
像是靜靜等待著一個結局,來臨。
使者跪下,將一節小小的竹筒呈上。
「稟告大王。」使者大聲說,「在伍先生府中,獲得此物。」
竹筒極細緻精巧,溫潤如玉。在竹節處,依然留著青碧之色。闔閭將它放在手心中細細把玩,垂目良久。
「瞻彼淇奧,綠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l瑩,會弁如星。」闔閭柔聲而頌,「伍卿,楚國的舊人,送竹贊你高潔,你作何感想?」
伍子胥不答。
闔閭旋開竹筒,將其中的一方絲帛抽出,就手攤開了,細細地看。
他一手支著額,眉頭深深地皺進去。朝臣們伸長了脖子想看到絲帛上寫著什麼,卻因距離遙遠而看不清楚。